把徐昌泰没办法,易学习又看向住建局的方向。
来的是住建局办公室副主任。
没等易学习开口,就主动站了起来:
“易市长,我们局里也是一样的意思,不动產登记中心有规定,国有资產產权变更,必须要有上级国资部门批文和政府正式文件。
材料不全我们不敢登。
登了就是违规,要追责的。”
紧接著,税务局、財政局、发改委来的人纷纷表態,说的话跟徐昌泰一模一样,全是材料不全、没有省批、不符合规定、办不了。
把易学习气得手都在抖,指著梁建设,声音都发颤:
“你!回去立刻把材料补全,给各个局送过去!
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,下周之前,所有手续必须办完!
工商手续不变更完,美食城法律上还是惠龙集团的资產,出了问题你梁建设负责!”
“好的易市长,我回去就补材料。”
梁建设答应得特別痛快,心里却在笑。
补材料?
省国资委的批文他能补来?
张春平书记不签字,市委的正式文件他能补来?
慢慢拖吧。
拖到省里来人,这事就跟他没关係了。
就在这个时候,小礼堂的门“砰”的一声被推开了。
易学习的秘书小周满头大汗地跑进来,领带都歪了。
额头上的汗把刘海都打湿了。
径直衝到主席台上,俯下身子,凑在易学习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都在发抖:
“易市长,不好了!
我们上午报给省政府的请示,被省府办直接退回来了!
不同意我们接收美食城!”
“什么?”
易学习愣了一下,声音没控制住,有点大。
前排的人都听见了。
纷纷抬起头看向主席台,眼神里全是好奇。
易学习这才反应过来,压低了声音,脸上还带著点不敢置信的慍怒:
“退回来了?为什么退?
没说原因?
许省长这不是胡闹吗?
我们市国资委都已经进驻美食城了,生米都煮成熟饭了,省政府凭什么拦著?
这点小事还要耍领导脾气?”
旁边的梁建设听得清清楚楚,低下头,端起杯子喝茶,遮住了嘴角的笑意。
秘书急得都快哭了,使劲给易学习使眼色,声音都带了哭腔:
“领导,这里人多,不是说话的地方,我们出去说吧!”
易学习这才压下心里的惊怒,对著台下摆了摆手,强装镇定:
“先休会十分钟!大家原地休息,不要走,等下继续开会!”
说完,他跟著秘书急急忙忙出了小礼堂,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。
这里没人,他才站住。
一把抓住秘书的胳膊,急著问:
“到底怎么回事?省政府怎么批的?省委办说什么了?”
秘书咽了口唾沫,脸色白得像纸,声音发颤:
“省政府办公厅连个转办单都没出,直接把我们的请示原件退回来了,文件最后一页,许省长亲自签了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字?”
易学习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程序违法。”
四个字像四个炸雷,在易学习耳边炸响。
他只觉得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人用闷棍狠狠打了一下,眼前一阵发黑,扶著墙才没瘫下去。
手里的保温杯没拿稳。
“哐当”一声掉在水泥地上。
水洒了一地,茶叶沫子溅得满裤腿都是。
程序违法?!
这不是工作意见不同,不是“再研究研究”,是直接定了性。
他易学习主导的这次接收。
从根上就是违反程序、违反规定的。
是不被省政府承认的。
甚至是要追责的。
他易学习之前还抱著侥倖,觉得生米煮成熟饭,省里面最多骂他两句,最后只能默认事实。
没想到许知远这么不给面子。
直接把文件打回来,还定了这么重的性。
易学习扶著墙,喘了半天粗气,还在嘴硬,声音却发虚:
“程序违法?
我是吕州市委副书记、代市长,我接收吕州境內的资產,违什么法?
许知远这是故意针对我!
不行,我要给沙书记打电话,我要向沙书记匯报这件事!”
他抖著手去口袋里掏手机,掏了半天都没掏出来。
最后还是秘书帮他把手机拿出来。
他按了三次密码才按对。
手指抖得连沙瑞金的號码都拨不出去。
......
同一时间,汉东省政府大楼门口。
一辆暗黄色的丰田考斯特已经发动,空调开得很足,吹得人有点冷。
秘书杨锐拎著公文包坐在副驾,省生態环境厅厅长陈守泽、省国资委主任程永嘉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,许知远坐在靠过道的位置。
手里翻著吕州报上来的材料。
指尖在“吕州市国资委已进驻美食城”那行字上轻轻敲了敲。
车缓缓开出省政府大门,许知远才抬起头。
看向坐在对面的陈守泽和程永嘉,脸上带著点笑,语气听不出火气:
“今天辛苦两位陪我跑一趟吕州。
没办法,我这个省长的名字,现在在吕州不好使了,省政府的批示,在吕州市政府那里跟废纸一样。
我坐在办公室里等了两天,也没见吕州有什么动静。
想了想,还是我自己跑一趟吧。
总不能真让下面的人觉得。
省政府的话可说可不说、可听可不听。”
陈守泽和程永嘉对视了一眼。
心里同时“咯噔”一下。
坏了。
许知远这是真动肝火了。
这哪里是去调研?
普通的工作问题,打个电话、发个督办函就能解决,何至於省长亲自带著两个厅级干部跑一趟?
看许知远这脸色。
虽然在笑。
可眼神里一点温度都没有,这分明是去现场问责的。
许知远看著两个人惊讶的神色,笑了笑,语气平静,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:
“出发之前我给省纪委田国富书记打了电话,也跟省反贪局的吕梁同志打了招呼。
我们先走,他们带著人后面跟著。
大概晚我们半个小时到。”
“我倒是想看看。”
许知远把材料合上,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法桐树,声音冷了点。
“汉东省还有没有人能管得了易学习。
如果下面的干部都学他的样子,省政府的批示合意的就听,不合意的就抗。
想先斩后奏就先斩后奏。
组织原则还要不要了?”
“没人管得了,我这个省长亲自去管。”
陈守泽和程永嘉瞬间明白了。
这趟吕州之行,易学习是彻底完了。
省纪委书记、反贪局局长都跟著,这哪里是协调工作,这是去立规矩、去追责的。
一个代市长,目无组织、目无上级。
违反程序抢接资產...
这已经不是工作方法问题,是政治纪律问题,是撞在枪口上了。
考斯特一路向西,开上了去吕州的高速,车轮碾过路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