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礼堂里的议论声,是隨著易学习的背影消失在消防通道门后慢慢起来的。
一开始还是第三排、第四排的局长、科长们凑在一起咬耳朵,声音压得极低,像蚊子嗡嗡叫。
有人探著脑袋往门口看了两眼,確认易学习真的走远了。
连秘书都没留在会场。
声音便渐渐大了起来,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吐槽,到最后乾脆成了一边倒的抱怨。
连前排几个平时跟易学习走得近的副局长。
都放开了胆子,凑在一起骂骂咧咧。
“要我说,这美食城就是个烫得拿不住手的烤山芋,谁接谁倒霉!”
坐在第三排的市文旅局副局长端起印著 “吕州文旅” 的保温杯,狠狠灌了一口热茶,茶叶沫子都喷到了笔记本上。
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:
“真不知道梁建设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,易学习敢想,他作为国资委主任不拦著也就算了,还真敢往上拱火?
真当省国资委是吃素的?
许省长的批示是闹著玩的?”
旁边林业局的副局长皱著眉头,左右扫了两圈,见门口没人进来,才把椅子往文旅局副局长那边挪了挪,压低声音接话:
“根源哪在梁建设身上?
根源还在易学习身上!
真不知道他这脑子是怎么长的,省国资委愿意接这堆烂摊子,难道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?
以后美食城排污超標被环保部约谈、商户闹访要补偿、欠的银行贷款要还,全有省財政兜著,我们吕州的工作不知道要好做多少!
他倒好,非要抢过来,抢过来干什么?
接著拆?
还是接著替赵瑞龙擦屁股?”
“可不是嘛!”
坐在林业局副局长旁边的是市財政局的一个科长,今年刚三十五,正是要往上走的年纪,本来都託了省財政厅的老乡,年底要调去厅里预算处,这时候脸都绿了。
“对抗省政府的决定,他易学习想博个『敢担当』的名声,想给沙书记交投名状,別拉著我们全吕州的干部给他陪葬啊!
我这边调动都走到最后一步了。
现在倒好,吕州出了这么档子抗上的事。
省里要是给我们吕州干部扣个『不讲政治、不守规矩』的帽子,我还调个屁!”
“你那都是小事。”
市住建局的办公室副主任摇了摇头,脸色比谁都难看,他是替局长来开会的,本来想著露个脸就走,没想到摊上这么大的事。
“就怕省里追责下来,说我们各部门配合违规操作,挨个给处分。
到时候別说进步,能保住现在的位置就不错了。
我出门的时候我们局长还跟我说,能不签字就不签字,能不表態就不表態。
我还说不至於,现在看来,我们局长真是老江湖了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的人都跟著嘆气。
是啊,在体制里混了这么多年,谁不知道这里头的利害?
干错了业务工作,顶多挨顿批评,扣点年终奖金;
可要是犯了政治错误,站错了队、跟错了人,那就是一辈子的政治污点。
以后提拔、评优、调动,样样受影响。
甚至就连子女今后的前程都可能受牵连。
易学习是省管干部,又是沙瑞金一手树起来的典型,就算真犯了错,大不了换个地方平调,最差也能保留个正厅级待遇,到政协人大去养老。
可他们这些本地干部呢?
家在吕州,根在吕州,亲戚朋友都在吕州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
真要被这件事牵连了,哭都没地方哭去。
坐在第二排的市工商局局长徐昌泰一直没说话。
端著保温杯慢慢喝茶,听著周围人的抱怨,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易学习在会上拍著桌子让他特事特办。
先给美食城做工商变更,手续后面补,他硬顶回去了。
干了三十年工商,从基层所的办事员干到市局局长,什么风浪没见过?
《市场主体登记管理条例》和《企业国有资產交易监督管理办法》写得明明白白,涉及国有资產划转的变更,必须要有上级国资监管部门的正式批文,要有政府常务会议的纪要,光凭易学习一个代市长签字就想办?
门都没有。
真要是违规办了,將来省纪委查下来,易学习可以推说是下面人办的,他这个工商局长第一个被问责,到时候摘帽子的是他。
易学习顶多落个 “把关不严” 的处分。
这种赔本的买卖,谁爱干谁干。
“徐局,还是您高明啊。”
旁边税务局的副局长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。
“刚才易学习拍桌子让您办,您硬顶回去了,我当时都替您捏一把汗,现在看来,还是您看得远。”
徐昌泰笑了笑,没接话。
只是指了指门口,意思是小心隔墙有耳。
税务局副局长心领神会,点了点头,不再说话。
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,回去就跟局长匯报。
美食城的税务变更。
没有省国资委的批文,谁说都不好使,坚决不能办。
越说大家的火气越大,议论声渐渐就变了味,从最初的吐槽工作,变成了指名道姓骂易学习。
“我看他就是官迷心窍!为了把那个代字去掉,什么昏招都敢出!”
“可不是嘛,当初喊著要拆美食城的是他,现在抢著接美食城的也是他,翻来覆去都是他有理,合著我们都是给他抬轿子的?”
“沙书记怎么就看上这么个蠢货?
成事不足败事有余,以前在金山县搞修路那套,拿到吕州来用,真当全省都是他金山县的一亩三分地?”
骂声越来越大,连坐在第一排的市城管局局长都皱著眉,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
他今天硬著头皮来参会,本来是给易学习个面子,现在看来,这个面子给得实在是太不值了。
等下散会就得赶紧跟易学习划清界限。
可不能被他拖下水。
小礼堂外的消防通道里,深秋的风顺著楼梯间灌进来,吹得人后脖子发凉。
易学习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,手里攥著手机,屏幕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,手指悬在拨號键上,半天没按下去。
他本来是想直接给沙瑞金打电话的,號码都已经输进去了,临了又想起组织规矩 。
省委书记的一號专线,不是他这个代市长想打就能打的。
没有提前预约,没有特殊情况,直接打过去是不懂规矩,沙瑞金就算接了,心里也会不舒服。
更何况现在是他犯了错,是他求沙瑞金给他擦屁股,直接打过去太突兀了。
想来想去,还是得先打给白景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