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瑜喉头微紧。若困在此处,別说寻人,连喘气声都只在自己耳中打转。他攥了攥拳,没多犹豫,掉头往回走——那堆肉,必有蹊蹺。
正迈步间,一缕清气忽钻入鼻:青草折断的微涩,树皮剥落的微苦,混著雨后泥土的潮润……竟从肉堆背后渗出来。方才被浓烈腐膻压得死死的,半点没嗅见。
他脚步顿住。殭尸进出,总得有路。这洞既非死穴,便不止一个口子。
他闭目凝神,魂念如丝,悄然漫向四方。不多时,几道气息被他一一锚定——將臣在左,江城在右,其余人散在远处林间。他心念轻送:“线索在地底,快找入口。”话音落,魂丝即收,人已俯身,紧盯那堆肉的边缘。
消息刚落,脚步声便由远及近。
將臣最先赶到,靴底踩碎几粒碎石,人已蹲在洞口,目光如刀,直剖绿眼殭尸尸身。他不碰不动,只记——颈骨歪斜的角度、指甲缝里的黑泥、腰腹处一道旧疤的走向……蛛丝马跡全刻进脑中,再一寸寸推演:若要进出,该从哪借力?该避哪处塌陷?哪怕只是踏进洞口这一步,也得算准三回。
陈瑜站在肉堆旁静候,手却没閒著。他绕圈细看:洞中空荡,无水无火,无草无苔,唯此一堆血肉横陈,沉得反常。
——太乾净了。乾净得不像藏身之所,倒像……一块盖布。
他盯著那堆肉,忽然想起绿眼殭尸啃食活物时,从不撕扯內臟,专挑筋膜最韧的地方下口。这堆肉,偏偏全是剔得极净的瘦肉,肥膏颳得一丝不剩,连骨渣都不见半粒。
若为遮掩,它盖的是什么?
可凭他一人之力,休想挪动分毫。那肉山足有小屋大小,沉甸甸压著地面,连石缝都被挤得微微发白。
他盘腿坐下,指尖掐诀。一张黄符燃起青焰,化作十数个巴掌大的纸人,手脚並用攀上肉堆,张嘴便啃。齿间咯吱作响,肉屑簌簌往下掉。
可才啃出浅浅一层,纸人便纷纷瘫软,身子瘪下去,像被抽乾了气的皮囊,软塌塌滑落下来。
陈瑜吹熄余烬,收了符灰。
又试龙捲——袖袍一抖,风旋呼啸而起,卷得碎肉乱飞,可肉山岿然不动,连晃都没晃一下,仿佛生了根。
他揉了揉眉心。火攻怕引塌方,符傀耗力太巨,风卷又撼不动……金木水火土,轮番试过,不过削去薄薄一层皮。若真靠符纸小人一寸寸啃,等啃穿,他早虚得站不稳了。
正焦灼时,脚下猛地一震!
轰隆——
身后石壁应声裂开,碎石迸溅,一条斜向下延伸的窄道赫然劈现,断口还冒著焦黑烟气。
陈瑜弹身闪到岩柱后,背脊贴著冰凉石头,屏息盯住那裂口。
烟尘未散,將臣已大步跨出,衣摆带风,指节还残留电光噼啪作响。
陈瑜鬆了口气,从柱后走出来,抬手抹了把额角汗:“江城,这儿有堆怪肉。”他顿了顿,苦笑,“我推不动,烧不得,啃不烂。”
將臣瞥他一眼,没说话,径直走到肉堆前。眉头一拧,胃里顿时泛起酸水。他强忍著,蹲下,伸手在肉堆表面一按——触手温热,竟似刚离体不久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低声道,掌心骤然腾起一簇幽蓝火苗,不燎不窜,只稳稳压在肉麵。
嗤——
肉皮瞬间蜷缩、焦黑,油脂爆开,一股浓烈腥臭冲天而起,熏得人眼睛发辣。可那火苗底下,焦黑深处,竟隱隱透出一点青灰石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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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快,那团血肉渐渐发黑、板结,表面泛起一层油亮的灰膜,可体积却丝毫未缩,像块浸透污血的湿布,沉甸甸地钉在原地。
眾人一怔——这不对劲。
它既不溃烂,也不蒸腾,更不惧火灼,倒像是故意摆在这儿,引人注目。
或许,它压根就不是绿眼殭尸的本体,而是一道幌子,一堵活的墙。
极有可能。
它根本打不死,也烧不化,更吞不掉。
將臣连攻五分,掌风如刃,雷光似网,指尖迸出的青芒几乎削平了三尺岩壁。可那堆肉只是微微震颤,表皮裂开几道细痕,转瞬又合拢,只留下几道浅红印子,像被指甲掐过。
將臣收手,俯身细看——果真只是皮外伤。
他眉心一跳。
这不对。他上回一掌拍碎铁棺盖时,余波震得石粉簌簌往下掉;前日劈开阴槐树,整棵树从根到梢炸成两截。可眼前这团东西,竟连皮都没掀开。
死局。
另两人还没赶上来。洞里只剩他们两个,影子在火把下晃得厉害,像两株被风吹歪的竹。
陈瑜抹了把额角汗,开口:“还有招没?”
將臣没答,只缓缓转了一圈,目光扫过岩壁、顶隙、地面接缝,最后落回那团黑肉上:“这儿有机关,我们漏看了。”
“它不是肉,是遮眼的障子。”
“咱们太盯绿眼殭尸了……他兴许只是个守门的。这入口,未必跟他有关。”话刚出口,他自己先顿了一下——不对,他们正是循著黄叶拖曳的痕跡,一路追来的。那叶子乾枯捲曲,边缘泛褐,分明是绿眼殭尸走过时蹭落的。
他必来过。
陈瑜忽然吸了口气,眼睛一亮:“对了!气味!”
“他身上那股味儿——像腐稻草混著铁锈,钻鼻子。”
“你刚才烧肉时,我闻见了,就在那烟气底下,一缕一缕往上飘。”
“说不定,味儿是从別处渗出来的。”
將臣頷首:“我来。”
袍袖一扬,袖口翻涌如浪,数十只拇指大小的甲虫倏然爬出。背甲漆黑泛紫,六足带鉤,爬过石面时发出细碎刮擦声,像指甲在瓦片上反覆刮。
它们不扑肉堆,径直散开,顺著气流游走,有的钻进岩缝,有的贴著地面疾行,有的悬在半空振翅悬停。
整座山洞霎时活了——窸窸窣窣、沙沙簌簌、嗡嗡嚶嚶,声浪叠著声浪,从四面八方涌来,又往深处滚去。
陈瑜肩头一耸,下意识后退半步,喉结动了动。
太瘮人了。
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,连火把映出的影子都在抖。
他盯著將臣垂在身侧的手——指节修长,指甲乾净,袖口还沾著一点灰。原来那晚在破庙屋顶上,將臣与绿眼殭尸缠斗时,真没出全力。
陈瑜胸口闷了一下,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下,没疼,却有点发空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把话咽回去了。
片刻后,虫群忽如潮水退去,黑线般齐刷刷回涌,钻进袖中,一只不剩。袍子重新垂落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陈瑜忍不住问:“这就完了?太快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