剎那间,四道幽青微光自马眼中迸出,彼此牵引、拉直,竟连成一条笔直如尺的光带,稳稳嵌入地面,宛如一座沉埋千年的基座。
轰隆——!
整片石地剧烈震颤,方才填进去的几具绿眼殭尸被震得弹跳而出,残肢乱滚。四人立刻扑上前,手按、脚抵、肩扛,硬是把它们重新楔进缝隙。谁也不敢怠慢——那些雾气沾肤即蚀,轻则溃烂断肢,像况天佑当年那样挥刀自斩;重则骨节畸变、瞳泛惨绿,彻底沦为尸傀。
好在震动来得猛,去得也快。石板猛然合拢,如巨兽闔齿,“咯吱”一声咬实。再看地上,几具绿眼殭尸已被碾作两截,断口平整,像被无形铡刀切过。
地面復归平整,连一丝裂痕都寻不见。仿佛刚才那场搏命填补,不过是幻影一场。
眾人面面相覷,心头髮沉:莫非白忙活了一场?
可墓室没让他们失望。
那四只马首的细微偏斜,確是开启之钥——话音未落,平滑的地面上已无声裂开一方空洞,足有三间屋子大小。洞口深黑,望不见底,唯余风声嘶嘶上涌。
“……这底下,该不会真爬出个巨人尸王?”马小玲低声问,手指已按上腰间铜铃。
没人应声。四人屏息静候,弓步半蹲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可等了许久,洞中只有风响,连一缕雾气都未曾飘出,更別说袖珍猎人殭尸那种鬼祟身影。
虚惊一场。
陈瑜抹了把额角汗,转向將臣:“你以前撞见过这种情形?”
稍顿,又补一句:“咱们……真要下去?”
將臣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三人——马小玲绷紧下頜,阿星攥著符纸指节发白,陈瑜掌心还残留著尸液的腥气。他喉结动了动,终於点头:“要。”
“没退路了。若不上前,就只能困死在这儿,前面拼的力气,全餵了石头。”
这话实在,没人反驳。
四条人影纵身跃下。
失重感倏然攫住身体,耳畔风声骤烈,像无数枯枝在刮擦耳膜。再睁眼时,双足已踏实。
將臣缓缓起身,抬眼望去——
满目金光。
不是冷硬的金属反光,而是温润厚实的、沉淀了千年的富丽。金樽、玉珏、嵌宝屏风错落堆叠;穹顶壁画更是恢弘:硃砂勾线,青金敷色,云气翻涌间,神人驾龙巡天,仙禽衔芝而立。
这才是正经的侧室。
先前那间空荡冷寂的墓室,不过是糊弄人的假门面罢了。
將臣的推断,此刻被眼前景象钉得死死的。
陈瑜也怔住了。他忽然明白,一路跟著江城留下的蛛丝马跡走来,果然没走岔。心头微热,竟有些佩服起那个总爱叼著烟、说话懒洋洋的傢伙来。
但很快,他的视线就被壁画牢牢吸住。
画中故事层层铺展,却无一字题跋。那些刻痕弯折如蛇,形似鸟爪,又像水波缠枝——是早已失传的古象形文字。在场四人,没一个认得。
唯有將臣站在壁前,微微仰头,目光一寸寸扫过画面,嘴唇无声翕动,仿佛在默读某段久远的密语。
陈瑜心里一动:这字,他或许真识得。
其他人只好转头盯住財宝。马小玲忽地伸手,指向一只青釉瓷瓶:“陈瑜,你瞧这个——瓶腹上雕的,是不是咱们一直在找的黄叶纹?”
陈瑜抢步上前,指尖抚过冰凉釉面。
没错。一枚清晰的黄叶,脉络分明,叶缘微卷,像刚从枝头飘落。
他们早把这线索忘在坠洞那一瞬了。谁料它兜兜转转,竟在此处静静等著。
“黄色树叶?”陈瑜喃喃念出声,眉头拧紧,“它到底想说啥?”
眾人摇头。
马小玲却忽然想起什么,开口时语速渐稳:“古时黄色,是天授之色。”
“祭司穿黄袍,帝王用黄器,连宫墙都要刷成明黄——那是『不可僭越』的规矩。”
“所以这叶子,怕也不是寻常草木。”
“我猜,要么是墓主最珍视之物,要么……是他一生所棲之地的象徵。”
陈瑜听著,觉得有理,可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他低头盯著满地金器,越看越茫然。
终於泄了气,一屁股坐到地上,隨手抄起一只金碗翻看。
碗底內壁,赫然一道浅刻——一枚黄叶,纤毫毕现。
他霍然起身,抓过旁边一只蟠螭纹铜壶,掀开盖子往里照。壶底內壁,还是那枚黄叶。
再扑向第三件、第四件……
件件如此。
陈瑜心跳擂鼓,嗓子发乾:“如果每一件东西上都有它……那这叶子,就是他自己的印记。”
“不是信物,不是图腾,是名字,是身份,是这个人活过的证据。”
他猛地抬头,再次望向壁画。
字他不识,但画意可辨。
画中没有黄叶,却有一株巨树——通体施以厚釉,青中泛金,在整幅壁画里独此一棵,枝干虬劲,冠盖如云。树下跪拜者眾,树顶悬著一轮浑圆金日。
那树影,那姿態,那被万民仰首的姿態……
陈瑜喉头一紧,忽然觉得,自己离真相,只差一层窗纸了。
年头太久,那棵大树的本色早已难辨。陈瑜只略略一瞥,便移开了视线。
底下堆著的金银器物琳琅满目,可陈瑜、马小玲和况天佑翻看半天,没摸出半点门道。倒是將臣一直立在壁画前,眉目沉静,目光一寸寸扫过浮雕的纹路,仿佛真在字句之间读出了什么。其余人谁也没出声,只静静守著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时间一点点淌过去,像水渗进沙里。侧墓室里没有光漏进来,也没有风动,人待久了,竟生出一种被时光裹住、悬在半空的错觉。
忽然——
“咕嚕……”
一声短促又响亮的腹鸣,毫无预兆地撞破寂静。
况天佑一愣,下意识按了按肚子,耳根微微发烫。
陈瑜“噗”地笑出声,隨即摇头:“这会儿可没干粮,更没热汤。”她顿了顿,拍拍他胳膊,“先调一口气,压一压。咱们一时半会儿,怕是出不去。”
况天佑点点头,闭眼垂手,气息慢慢沉下去,面色也渐渐鬆缓。
这时,將臣终於退开半步,背过身去,在石壁边盘膝坐下,合眼不动。片刻后,他睁眼起身,朝三人走来,嗓音清冷如井水:“过来。这间侧室,到底是怎么回事,我来说。”
他略一停顿,才道:“故事长,我拣紧要的讲。”
“那些黄叶,不是身份象徵,是信物——墓主与心上人初遇时,拾的同一片叶子。”
“所以这满墙痕跡、地上印子,全是黄的。”
“主墓室里,该有一株活树,枝头落下的,就是这种顏色。”
“跟尊卑贵贱,半点不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