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尸傀僵在原地,眼珠浑浊地转了半圈,喉咙里咕嚕一声,轰然栽倒,再没动静。
眾人立刻围向马小玲。
她左肩被抓出三道青黑爪痕,血色泛绿,正一缕缕往外渗。况天佑蹲下身,指尖刚触到伤口边缘,眉头就拧成了结——是边疆“乌藤瘴”的毒,烈得快,发作只消一盏茶工夫。他二话不说,从腰后解下那只磨得发亮的旧皮箱,“啪”地掀开盖子,拈出一枚雪白药丸,直接塞进她嘴里。马小玲下意识含住,喉头一滚,药已入腹。
不到半分钟,伤口涌出的绿血渐渐变淡,继而转为鲜红;再过片刻,皮肉竟微微蠕动起来,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抚平——那三道爪印,竟一点点收拢、结痂,最后只剩几道浅粉的印子,仿佛从未撕裂过。
马小玲撑著膝盖坐直身子,抬眼望向眾人,声音有点哑:“……真对不住,刚才走神了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抠著衣角,“好在你们都平安,不然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。”
没人接话。
风从崖缝里卷上来,带著湿冷的苔味。大家只是默默点头——到了双月悬崖,谁还顾得上埋怨?命拴在一根绳上,松一扣,全得掉下去。
“人没事就好。”况天佑拍拍裤腿上的灰,顺手把空药瓶揣回箱里,“接著找吧。”
他弯腰收拾散落的药材:晒乾的赤鳞草、裹著油纸的雪参片、用竹筒装著的七叶露……每样都码得齐整,才“咔噠”一声合上箱扣。这箱子他本不想带——里头全是压箱底的救命货,怕磕怕丟,更怕路上白费。可临行前一宿辗转,还是背上了。此刻看著箱角沾的泥点,他嘴角微松:到底没白扛这一路。
陈瑜確认马小玲能自己站稳,便朝湖边退了半步。马叮噹已转身折返,猫著腰钻进方才异响的灌木丛。他拨开带刺的枝条,俯身细看——草叶晃得厉害,可底下空空如也,连片落叶都没惊起。他直起身,掸了掸袖口沾的蛛网,心想:许是野獾窜过去了,刚巧撞上咱们乱成一团。
“快看湖里!”
况天佑正欲绕去北侧岩壁探查,忽听自己声音拔高了一截。他刚背上药箱,一扭头,就见幽潭水面浮著一点金光——那朵花攀在湿滑的岩缝间,花瓣薄如蝉翼,在暗处竟透出暖光,像一小簇凝住的火苗。
“金蝉花!”他脱口而出,声音里全是按捺不住的亮色。
三人闻声聚拢,顺著他的手指望去。果然,一朵金灿灿的花浮在水边,茎秆纤细却挺直,花蕊微颤,映著水光,活像一枚坠入凡间的星子。
“下去瞧瞧?”况天佑伸手就解腰带,“兴许就是它。”
马小玲却猛地摇头,手指攥紧袖口:“那尸傀是从水里冒出来的。”
她喉头滚动了一下,声音低了些,但字字清楚:“水下黑,我们又不熟地形。万一底下还蹲著別的……咱们连转身都费劲。”
她没说完,可谁都知道——方才那爪子,至今还在她肩头烧著疼。
陈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,又望了望那朵花,忽然开口:“我下去。”
他踢掉布鞋,捲起裤管至小腿肚,把鞋並排摆在岸边一块青石上,鞋尖朝外,摆得一丝不苟。“我取了就上岸。你们盯著水边,有动静,喊一声就行。”
马小玲张了张嘴,终究没拦。
况天佑默默把药箱往身后挪了挪,马叮噹已无声挪到东侧坡上,手按在腰间短匕的柄上。
陈瑜选了离花最近的浅滩,一脚踩进水里。
本以为水深及腰,脚底却很快触到实底——凉意只漫过膝盖,碎石硌著脚心,清清楚楚。他鬆了口气,放轻步子,一步步朝那抹金色挪去。水波轻漾,倒影里的花影摇晃,像在呼吸。他屏住气,伸手去摘时,连衣袖拂过水麵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指尖碰到花瓣的剎那,四周静得只有风擦过岩壁的嘶嘶声。
他迅速掐断花茎,转身就走,连水花都压得极轻。
岸上三人迎上来,脑袋凑作一团。马叮噹伸长脖子:“真是金蝉花?”
况天佑也盯著那朵花,指尖悬在半空,不敢碰:“花瓣脉络……怎么比图谱上细?”
陈瑜没答话。他托著花,指腹摩挲著花瓣背面——太薄,薄得近乎透明;花茎断口处,竟没有半点汁液渗出,乾乾净净,像枯了十年的草梗。他皱起眉,想说什么,却听见马叮噹在身后轻声道:
“先回去吧。这儿,待久了,总觉得不对劲。”
风突然停了。
湖面那圈涟漪,迟迟未散。
他忽然一怔,隨即甩了甩头,把刚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拋在脑后。
把那朵金灿灿的花仔细裹进衣兜,指尖还沾著一点湖水的凉意,几人便转身往回走。
“轰——隆——!”
话音未落,整片双月悬崖底部猛地一颤,像被谁从地心狠狠踹了一脚。山石簌簌滚落,有的砸在岩壁上迸出碎屑,有的直直翻滚到脚边,震得人小腿发麻。
他们脚下一晃,本能地散开,各自贴住岩角、扶稳凸起的石头,身子绷紧,脚趾死死抠进土里。
可才稳住身形,就听见远处传来闷雷似的踏地声——不是风,不是雨,更不是山崩。
是成群结队的脚步,密密麻麻,由远及近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抬眼望去,灰濛濛的坡道尽头,黑压压一片影子正朝这边狂奔而来:歪斜的脖颈、拖沓的腿、空洞的眼窝……全是殭尸。
人一多,声就沉;声一沉,地就抖。这阵动静,少说也得上百只。
四人下意识对望一眼,没说话,却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念头——糟了。
陈瑜心头“咯噔”一下,终於明白方才那股不对劲打哪儿来。
那朵金花,怕就是湖底镇压尸群的“锁魂引”。
他们能顺顺噹噹摘下来,不是运气好,而是守花的那只殭尸早被马小玲引开了——后来被他们联手收拾掉,花才无人看守。可现在花一离水,就像拔了镇尸钉,整个崖底的尸群全醒了。
念头刚转完,他的腿已先於脑子动了起来,拔腿就往反方向冲。
“跑——!”
嗓音劈开空气,又急又亮,“別停!別回头!”
其余三人几乎同时蹬地,撒开脚丫子就蹽。
谁心里都清楚:身后那乌泱泱一片,靠他们四个硬拼?纯属送菜。不跑,等被围成一圈啃骨头么?
於是双月悬崖底下,四条人影贴著嶙峋山石飞奔,衣角被风扯得猎猎作响;他们身后,是百十具僵直的躯体,步子歪斜却毫不停歇,指甲刮过岩石,发出刺耳的“咔嚓”声。
好在陈瑜反应快——殭尸刚露头,他们脚底板已离地。
等一口气衝上半山腰,那沉闷的震动声终於断了。再回头,坡道空荡荡,连个晃悠的影子都没剩。
眾人这才剎住脚步,弯下腰,大口喘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