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小玲噗地笑出声:“行,那就兵来將挡,水来土掩。现在歇口气,吃完晚饭,摸黑上山。”
她话音落下,陈瑜正伸手去拿桌上的搪瓷缸,指节一碰,缸底磕出清脆一声响。他抬眼望向窗外——天边最后一抹灰蓝正被夜色吞尽,而远处山脊的轮廓,已沉入浓稠的墨里。
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。
不是紧张,倒像某种久违的、近乎雀跃的预感:这一趟,不会白走。
马叮噹忽而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別忘了,將臣和女媧,未必只盯著双月悬崖。”
“知道。”陈瑜拧开缸盖,热气腾腾冒出来,“所以陈胜广那句话,我琢磨过了——要是真有人投毒,必知金蝉花克毒蝎草。那他们盯的,就绝不止是药铺,更是金蝉花扎根的地方。”
他吹了吹热气,笑了:“今晚,怕是要热闹了。”
……
时间无声淌过。
夜彻底落下来,月亮升至中天,清辉如霜,洒在空荡荡的街面上,泛著冷白的光。
马叮噹早已坐进越野车驾驶座,腿搭在方向盘上,百无聊赖地转著钥匙圈。车窗半降,晚风裹著草腥味钻进来。
她忽地坐直身子——院门口,两个身影並肩走出来,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,篤、篤、篤。
“这儿!”她探出身,扬声喊,“陈瑜,我在这儿!”
陈瑜和马小玲加快脚步,一前一后拉开车门。引擎轰然响起,车灯劈开黑暗,沿著坑洼的土路,朝双月悬崖的方向稳稳驶去。
整条街没有一盏亮著的灯。
连狗都不叫。
毕竟,早些年就有人说,进了双月悬崖的人,就像被山影一口吞了——进去几个,再没出来过一个。
后来也有人不信邪,三三两两结伴往双月悬崖探路,可一个都没再回来。
消息传开,双月悬崖便彻底荒了——没人敢靠近,连路过都绕著走。他们这一路驱车而行,別说人影,连鸟雀飞过、野狗窜出的动静都没有,四下空寂得像被抽走了声音。
陈瑜在后座靠著椅背,眼皮越来越沉,意识正一点点滑向昏沉。
就在他將睡未睡之际,车子猛地一顿,剎住了。
马叮噹没说话,只把一张泛黄的手绘图摊在掌心,指尖缓缓划过几处墨线,眉心微蹙,目光沉静。片刻后,他抬眼扫了下后视镜,声音不高不低:“应该到了。”
“双月悬崖——就是这儿。”
他朝窗外一指,“图纸上標的方位、山势走向,跟眼前一模一样。”
陈瑜瞬时清醒,脊背挺直,目光如刀,一寸寸扫过车外:嶙峋的岩壁、盘绕的枯藤、远处雾气浮动的暗影……確认无异动,才推门下车。
风停了。
整片崖谷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迴响。
夜色浓重,白雾从地缝与湖面蒸腾而起,缠著脚踝,漫过小腿,把前路捂得严严实实。
“往前探探吧。”
目標明確——崖底那片幽潭,金蝉花只长在那里。
三人默然下行。
坡陡得近乎垂直,碎石鬆动,苔蘚湿滑,每落一脚都得稳住重心,稍有偏差,便是万丈深渊。
脚步放轻,呼吸压低,耳朵却绷得极紧——谁也不知道,下一丛灌木后、哪块岩缝里,会不会突然钻出一双灰白的眼睛,或是指甲刮过石头的“嚓嚓”声。
马叮噹打头。
他率先踩到崖底平地,忽地顿住,仰头望向眼前那一泓水,脱口而出:“哎哟……”
“这水,清得能照见人影。”
陈瑜闻声走近,靴底踩在湿润的卵石上,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他抬眼环顾:潭水如镜,倒映著半弯残月;四周岩壁冷峻,偶有水珠滴落,“嗒、嗒”敲在寂静里。
“分头找。”他开口,语速平稳,“快些,也安全些。”
“別走远,视线別丟——听见异响,立刻喊人。”
马小玲点头,转身往左,蹲身拨开一丛枯芦苇;马叮噹应了声“好”,往右斜坡上迈步,手指已搭上腰间铜铃。
“咕嚕……咕嚕嚕——”
马小玲刚掀开一片浮萍,水下忽地传来一阵闷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分食。她倏然屏息。
几乎同时——
“嘶啦……”
一声极细的刮擦,从右侧老槐树杈上传来,像是枯枝被缓慢掰断,又像鳞片蹭过树皮。
两人动作一致:收声、侧身、猫腰,无声无息朝声源靠拢。
马小玲贴著潭边缓步挪近,俯身探看水面。
下一瞬——
“哗啦!”
水浪炸开!
一只浑身滴水的尸骸破水而出!
它牙关大张,尖齿间还叼著半条银鳞小鱼,腥血混著湖水,顺著下巴淌成一线;嘴周糊著暗红內臟,发梢硬如枯草,根根朝天翘起,活似一把烧焦的辣椒。
它一眼锁住马小玲,膝盖一屈,整个人弹射而起,五指成鉤,直掏她咽喉!
马小玲脑子一空,脚钉在原地,连抬手都忘了。
千钧一髮——
陈瑜从斜刺里猛扑过来,肩撞她腰侧,两人齐齐滚向旁边乱石堆。
同一剎那,马叮噹也从树影里跃出,铜铃未响,人已落地,一步跨到马小玲身侧。
三人背靠背站定,呈三角之势,死死盯住那具湿淋淋的殭尸。
可它连喘息都不给,喉头滚出一声低哑的“嗬”,再次扑来!
陈瑜反手拔剑——
寒光乍现,五尺青锋出鞘,剑身映著月色,冷得扎眼。
这是他最趁手的兵刃,寻常尸祟单是见光便腿软退缩。
可这具,竟昂首直衝!
利爪劈风而至,陈瑜拧腰闪避,剑锋顺势横削——
“嗖!”
剑刃擦著它颈侧掠过,它却一偏头,险之又险地让开了。
马叮噹和马小玲同时一怔。
——这可是头一回。
——陈瑜的剑,从未落空过。
那殭尸似是察觉了什么,眼窝里两簇幽绿微光一闪,忽地调转方向,爪尖一旋,直取马叮噹咽喉!
马叮噹急退半步,袖口却被撕开三道裂口;
它身形未滯,反手一记横扫——
马小玲躲得慢了半拍,左臂外侧“嗤啦”一声,衣料绽开,皮肉翻卷,渗出的血竟泛著诡异的青绿色。
“糟了!”马叮噹低喝,一把扯下自己左袖,用力扎紧她上臂,“毒!”
“嘶啦——”布帛撕裂声刺耳。
他咬著牙包扎,手背青筋绷起。
陈瑜攥紧剑柄,指节发白。
——说好双月悬崖的尸,不伤外人。
——说好它们只守山不害命。
——原来坊间传言,早把真相醃透了、熏软了、糊成一团甜腻的谎。
他余光扫过马小玲泛青的伤口,心口一沉:
陈胜广当年那句话……
莫非只对吴村人作数?
这崖底的尸傀,比古墓里爬出来的更凶戾、更难缠。
陈瑜瞥见那东西扑来,心头一紧,也顾不得细想。
眼下最要紧的,就是把它摁死。他手腕一沉,长剑破风而出,寒光连闪两下——“嗤啦!”心口皮肉应声裂开,深可见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