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瑜立刻接道:“陈先生,您但说无妨。再离奇的事,我们也记在心里,多一分提防,总比少一分强。”
这话诚恳,不浮不躁。陈胜广点点头,不再犹豫,清了清嗓子,往下讲。
起先,他嘴唇动了几次,才把那两个字吐出来:“……你们,见过殭尸么?”
话音未落,陈瑜已侧过脸,与马叮噹飞快对视一眼。
那一眼,无需言语——惊诧、瞭然、还有点按捺不住的兴奋。
他万没想到,一个偏僻小村的老农,竟能把“殭尸”二字说得如此自然。
看来,这双月悬崖,真不是地图上隨便圈出的一处山坳。
“见过。”陈瑜答得乾脆,“不光听说,是亲眼见过。”
语气平实,像说“今早吃了碗面”一样寻常。
陈胜广愣住,眼珠微瞪,半晌才笑出声:“嘿!几位还真是……不声不响,有真本事啊!”
陈瑜只笑笑:“就是平日爱翻几本老书,跑过几处荒地。”
陈胜广也不再多问,接著往下说:“太爷爷当年在崖边放牛,撞见过一次。那东西,直挺挺站著,胳膊腿儿僵得很,脸上青灰,指甲乌黑,跟戏台上唱的差不离。”
陈瑜眉头一跳。
——手无寸铁的村民,遇上这种东西,怎么活下来的?
念头刚起,陈胜广已补了一句:“可怪就怪在这儿——它不咬人,也不扑人,就站在那儿,像块石头。”
陈瑜眉心一拧,几乎打了个结:“不伤人?谁瞧见的?怎么知道它没恶意?”
“头一个看见的是我太爷爷。”陈胜广挠挠后脑勺,“他当时嚇得脚软,蹲在草窠里不敢动,结果那东西盯了他半炷香,转身就往崖缝里钻,再没回头。”
“后来消息传开了,大家嘴上不说,心里都怵。再没人敢走近崖口三里地。”
他苦笑一下:“至於那『双月』……夜里抬头一看,天上明明掛著一轮,可崖底水洼里,偏偏映出两轮清光。圆的、弯的、一高一低,全凭那天时辰。这事,我也只听人讲过,没亲眼见过。”
末了,他正色道:“信不信由你们,但我劝一句:真去了,別靠太近,別应声,別照镜子,更別……跟它对上眼。”
这话出口,屋子里静了一瞬。
马小玲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,没说话。马叮噹低头拨了拨腕上铜铃,铃舌无声。
他们信。不是信流言,是信陈胜广眼里那份未加修饰的忌惮——那不是装出来的,是几十年日子熬出来的敬畏。
普通人听了,只当疯话;可他们三人,昨夜还在祠堂后巷追著一只断臂殭尸跑了半条街。
——殭尸怎会不伤人?
——它们只是……还没到该伤人的时候。
“几位打算哪天动身?”陈胜广端起搪瓷缸,吹了吹浮沫。
陈瑜抬眼,望向墙上掛钟旁的日历。
红纸印著“初二”,窗缝里漏进一缕清光,斜斜落在页角。
今夜月亮正弯如眉。
他略一思量,声音不高,却稳:“我们今晚再理一理路线,明日一早,动身。”
“这事拖不得,越早查清越好——谁晓得吴村那些人的病,再耽搁下去会变成什么样?”陈胜广应了一声,轻轻頷首,语气里透著几分沉甸甸的倦意。
“那先替村里老少,谢过几位了。”
话音刚落,药童阿才已快步从里屋捧出一卷泛黄的纸来,边角微卷,墨线略淡,是手绘的双月悬崖地形图。他双手递到陈胜广面前,动作利落又恭敬。
陈胜广接过来,指尖抚平纸面,摊在掌心,一边指划一边讲:“那边山路陡得很,碎石多、弯道急,车轮打滑是常事。我让阿才去跟村里借辆越野车,你们开过去,稳妥些。”
顿了顿,他又抬眼问:“你们几个里头,有会开车的吧?”
陈瑜点点头:“我会,麻烦您安排了。”
“谢什么?”陈胜广摆摆手,笑得实在,“该是我们谢你们才对。”
陈瑜略一思忖,接著问:“对了,这附近有没有乾净点的客栈或招待所?我们想安顿一下,理理东西,再把接下来的路子捋清楚,就出发。”
陈胜广连声道:“不用往外跑,就住我这儿。厢房有两间,够用;要是不够,后头诊室还有几张空病床,铺条褥子就能睡。”
他嘆口气,压低了些声音:“眼下镇上十家店九家关门,哪还顾得上做生意?瘟气一上来,谁还敢出门?你们肯来,已是天大的情分。”
陈瑜爽快应下:“行,我们不挑,能歇脚就行。”
陈胜广笑著点头,转身唤阿才:“去把客房收拾乾净,再烧点热水,备几副乾净被褥。”
不多时,三人便跟著阿才穿过青砖小院,进了正屋西侧的两间厢房。窗明几净,木架上还晾著几束未乾的草药,空气里浮著淡淡的甘苦香。
“我跟我姑姑一间。”陈瑜说。
“陈瑜、天佑,你们俩就住东边那间吧。”
没人异议。阿才把人送到门口,朝他们微一点头,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,门也没关严,只虚掩著一条缝。
行李放下没多久,三人已聚在东屋——茶几上摆著半杯凉白开,菸灰缸里积了两截菸灰,陈瑜正用指甲盖刮著地图上一处墨点:“照陈大夫说的,八成不假。但真假,总得亲眼看过才算数。”
马小玲靠在藤椅里,手指无意识敲著扶手:“可怪就怪在这儿——一个闭塞的山村,村民咋连『殭尸』这两个字都说得出口?还说得那么顺?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窗外渐暗的天色:“更巧的是,我们一脚踏进第一家药铺,话还没说满三句,线索就跟赶集似的往怀里钻……”
话没说完,屋里静了一瞬。
马叮噹把手里捏著的半截薄荷糖含进嘴里,舌尖一压,清凉直衝脑门。她望著陈瑜,声音放得很轻:“你是担心,陈胜广……未必可信?”
“嗯。”马小玲点头,“防人之心,不能丟。”
陈瑜没立刻接话,只用指腹摩挲著地图边缘的毛边,良久才道:“双月悬崖,非去不可。但咱们得把傢伙带齐,眼睛睁大,耳朵竖尖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陈胜广这个人,眼下看著不像被收买的——太实诚,也太累。进门那会儿,他和阿才那副绷著肩、盯著人脚尖看的模样,反倒像真被嚇怕了的人。”
“村里出了这么大事,突然来几个生面孔打听底细,换谁不提防?”
马小玲直接问:“那咱啥时候动身?”
“今晚。”陈瑜答得乾脆,“越快越好。”
“要准备什么?”
“不多。”他耸耸肩,“真遇上硬茬,打得过就打,打不过就撤——反正命比面子金贵。”
他笑了笑,又添一句:“再说,陈胜广不是说了?那边的『东西』不伤人。”
马叮噹挑眉:“你信?”
“不信。”陈瑜摇头,眼里却有丝跃跃欲试的光,“但万一呢?古墓里蹦出来的,见光就扑;这儿长在山阴里的,说不定……脾气软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