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瑜语气平实,却字字落地有声。那医师没急著答话,只將目光在陈瑜脸上停了许久,似在掂量这话的分量。
半晌,他才缓缓开口:“你们……可曾听过一个地方?”
“双月悬崖。”
四字一出,像石子投进静水,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。
陈瑜眉梢微蹙,神色里浮起一层真切的茫然——这名字,他確凿没听过。
“敢问这双月悬崖,究竟在哪个方位?我们几个,真是一回也没听说过。”
药师没急著解释,先端起手边粗陶茶盏,吹了吹浮沫,才道:“离村子两三百里开外。我也是听我爷爷讲起的。”
金蝉花本就稀罕,百年难遇一株;药性更是烈,专克那些连老郎中都摇头的怪症。而与它共生的毒蝎草,他翻遍祖传药典、问过三省行医的同道,谁也没见过活株。
“所以这一场瘟疫,怕不是偶然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陈瑜三人,声音低了些,“有人早把路铺好了,药也备齐了——你们要找的金蝉花,十有八九,早被人盯上了。”
他不傻。几句对谈下来,已看出眼前这几个年轻人身手利落、言语有度,绝非寻常寻药的江湖郎中。他们知道投毒的是谁,只是不便明说。这点默契,他心照不宣。
接著,他起身推开身后樟木柜,从夹层里取出一只油纸包,一层层掀开,露出一张泛黄髮脆的素绢图。
“这是我爷爷手绘的路径图。山势、溪流、岔口、险段,都標得清清楚楚。你们照著走,错不了。”
陈瑜与马叮噹对视一眼,眼底俱是一亮。
原以为要在村里挨家打听、碰运气撞门,谁知刚踏进第一家药铺,话还没说满三句,线索便自己送上门来——真应了那句老话: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
陈瑜朝前半步,微微躬身:“多谢先生援手。这差事,我们接下了。”
药师却没笑,只沉声道:“路上务必留神。那地方……邪性。”
话音未落,马叮噹已侧过脸,望向陈瑜,又转回头,语气诚恳:“先生,『邪性』二字,能不能说得再明白些?也好让我们心里有个底。”
药师点点头,抬手示意:“几位请坐。茶凉了,我另沏一壶。”
他朝旁边打下手的小药童招招手:“阿才,去里屋,把东边樟木匣子里那张图取来。”
阿才应了声“哎”,转身一溜小跑钻进后堂。
药师在陈瑜对面坐下,擦了擦手,才道:“我姓陈,名胜广。土生土长的吴村人。家里行医,到我这儿,正好第四辈。”
他语气平静,没半分卖弄,倒像是隨口交代一件家常事。
陈瑜心头一动——难怪一问就中。四代悬壶,祖上採药的脚印,怕是比村口那条青石路还深。
寒暄既毕,陈胜广指尖蘸了点茶水,在桌面上画了个弯弯的弧:“双月悬崖,原先就是咱吴村的地界。”
“这事得往我太爷爷那辈扯。不过眼下救人要紧,我捡紧要的说。”
“早些年,崖上坟头密密麻麻,咱们吴村的老祖宗,大半埋在那儿。”
“『双月』这名字,来得实在——你站在崖底仰头看,尤其初一前后,天幕清透,一鉤新月斜掛,影子倒映在对面断崖的水痕上,晃啊晃的,就像天上真悬著两个月亮。”
“真有这事?”马小玲脱口而出,眼睛睁圆了。
陈胜广頷首:“可一到十五,月亮浑圆,那影儿就没了。双月即散。”
“更奇的是,每逢月圆前后几日,崖下林子里总有些动静——像是哭,又像笑,忽远忽近,辨不出是人是风。年长些的,夜里连窗都不敢开朝那边。”
他话音刚落,屋里一时静了。
陈瑜、马叮噹、马小玲都没插话,只安静听著。陈胜广抬眼扫过三人神情,忽然自嘲地笑了笑:“別当我信口胡诌。这些事,我小时候跟著爷爷上山採药,亲眼见过,亲耳听过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不信?去村口老槐树底下,找李伯、王婆婆问问。他们记得的,比我爷爷还多。”
陈瑜立刻明白了——方才几人那一瞬的怔愣,怕是让陈胜广误以为他们不信。
可哪用解释?他们见过鬼市灯火、听过山魈夜唱、亲手烧过符纸镇过尸。这世上有些事,本就不必讲道理。
“您说的,我们信。”陈瑜声音很稳,“不单信,还熟得很。”
马小玲也笑著接上:“对,这类事儿,我们见得多了。您只管往下说。”
她本想再说句“比您讲的还玄乎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眼前这位老药工,未必经得住。
陈胜广听了,肩膀鬆了一寸,端起新沏的茶,慢慢啜了一口。
而陈瑜垂眸看著桌面水渍未乾的弯月痕跡,手指无意识摩挲著袖口一道细小的旧符灰印,思绪早已飘向两百里外那片悬在夜色里的断崖。
倘若陈胜广所讲的句句属实,这双月悬崖,確乎透著一股子说不清的古怪。
兴许这一趟走下来,真能碰上点什么——既解了吴村这场缠人的瘟疫,又摸清马叮噹功力突飞猛进的来由,那便是再圆满不过了。
念头刚落,陈瑜指尖微微一热,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。他心里头有种篤定,仿佛那悬崖不是山石堆就,倒像是活物一般,在远处静静等著他们靠近。
他忽又想起陈胜广方才提过的话:若那毒蝎草真是將臣与女媧布下的局,那么这两人,必然也清楚双月悬崖的所在。
心口一沉,像被冷泉浸过。
他们如今是亮在檯面上的人,一举一动都落得清清楚楚;而將臣与女媧呢?影子都难寻,话音都未听过一句。更不必说,对方手里的底牌,怕是比他们翻出来的整本帐册还要厚实。
明暗悬殊,胜负未开,已先落了下风。
陈胜广见陈瑜怔在那儿,眼珠不动,手指却无意识地捻著衣角,便笑著开口:“小兄弟,想啥呢?”
那眼神里没半分试探,只有寻常长辈看后生时的温厚与关切。
陈瑜回过神,嘴角一扬:“没想別的,就是觉得……这双月悬崖,不像个寻常地方。前头指不定藏著什么,我们还没见过、也没想到的。”
陈胜广一听,以为他心虚了,忙摆摆手:“哎哟,要是拿不准,几位大可不必硬闯。那地方,连我们吴村人自己都多年不踏足了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些声音:“我刚才说的,其实还留了一半没出口——有些事,连我自己听著都发懵。”
“都是太爷爷临终前零零碎碎讲的,传到我耳朵里,早不知添了多少油、加了多少醋。说不定,就是哪家阿婆哄孙儿时编的故事,一来二去,反倒成了『古训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