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完,几人都静了一瞬。
风掠过空荡的晒穀场,捲起几片枯叶,打在残破窗纸上,啪啪轻响。
陈瑜攥紧拳头,骨节泛白:“有法子救么?”
马小玲咬了咬下唇,忽而转身翻出隨身旧皮囊,抽出一本边角磨毛、纸页泛黄的册子——封皮无字,只用硃砂点了三颗星。
她快速翻动,纸页簌簌作响,终於停在某页,指尖按住一行墨字:“金蝉花。”
合上书,她抬眼:“解药只这一味。长在终年不见光的地穴、冻泉旁、千年古松腐根底下——阴寒至极之处,它才活得过毒蝎草的毒。”
“採回来,文火熬七日,滤渣凝丸,服下后静养半月,不可吹风、不可受寒、不可再染杂症。”
“若中途发热或腹泻……药力散,毒性反扑,咳得更快,黑肺更快,人……撑不过三天。”
陈瑜皱眉:“这花,哪儿找?”
马小玲摇头,把书翻到末页空白处,指给眾人看:“书上只写『寒极生花』,没標山名、没记路径。”
“连我师父当年云游三年,也只见过一次,还是靠个挖参的老把式带路。”
线索断在半道,像一根绷紧的麻绳,突然从中崩开。
陈瑜沉默片刻,转头道:“先挨家挨户看看——万一有漏网的,哪怕一个,也是活路。”
眾人点头,分头散开。
有人推开柴门,屋內老人挣扎坐起,枯手直摆:“快走!莫沾病气!”
妇人搂著昏睡的孩子,眼泪砸在孩子额上,哑著嗓子哭:“我们……早没救了。”
几个小孩躺在草蓆上,胸口微弱起伏,眼睛睁得极大,黑瞳里映著漏光的屋顶,一眨不眨。
陈瑜蹲在最小的那个男孩身边,轻轻握住他滚烫的手:“不怕,我们来了。”
马小玲则拎起铁桶,一缸缸舀尽污水,倒进村外乾涸的废渠;又取火镰引燃几把干艾草,烟气繚绕著熏过每扇门楣。
查完最后一户,五人聚在村口老槐树下。
没人开口。
只彼此对视一眼,缓缓摇头——
满村百二十口,无一倖免。
毒蝎草三个字,原来不是传说。
是真能把活人的命,一寸寸,抽成灰。
陈瑜转过身,对眾人道:“那便分头去问一问吧,看看谁家见过金蝉花的影子。”
“这么要紧的东西,总该有人提过、认得、甚至採过。”
他猜得没错。
凡有需求,必留痕跡;凡留痕跡,终能寻见。
他们真就寻著了——在一家药行里。
打定主意后,一行人没多耽搁,当即动身。头一站,便是村东头那间门脸不大、却还亮著灯的药行。医馆和药铺向来是消息最活泛的地方,草木性味、山野踪跡,老药师嚼著药渣都能聊出半日閒话。
刚掀开竹帘踏进去,陈瑜便朝柜檯后那位灰布褂子、鬢角霜白的老者拱了拱手。
“老先生,冒昧打扰。敢问一句,您可知道金蝉花长在哪儿?”
药行里静了一瞬。
那药师没应声,只抬眼扫过来,目光沉沉的,像掂量一剂生药的成色。
旁边蹲著捣药的小药童也停了手,药杵悬在半空,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这群人——衣衫齐整,神色不慌,可人一拨五六个,进店时脚步太轻,反倒显出几分刻意。
陈瑜一眼瞧见了那两双戒备的眼睛。
他没等对方开口,先缓声道:“我们找这花,是为了压住眼下这场病。”
“村里人喝井水后身上起红斑、夜里发寒热,癥结就在毒蝎草上。而金蝉花,正是它唯一的克星。”
“只要採得回来,配成汤剂,就能断掉这病根。”
话落,药柜后的老人仍没鬆动眉峰。
马叮噹与马小玲互望一眼,马小玲性子急,脱口而出:“老先生,您別防著我们呀!又不是来抢药材的,就是问问路!”
陈瑜侧身轻轻一挡,止住了她后半句。
也难怪人家提防。
这村子早几日就封了路,家家闭户,连狗都不叫。唯独这家药行还支著门板,炭炉上煨著三副未熬完的苦药,柜格里人参、甘草、金银花都空了大半,只剩底下几抽屉陈年陈皮和晒乾的艾绒,灰扑扑地堆在角落。
老人听罢,终於把搭在柜沿的手收了回去,指节敲了两下木台。
“金蝉花……我听过。”
顿了顿,他目光直直落在陈瑜脸上:“可你们说,全村染病都因毒蝎草——这话,谁告诉你们的?”
陈瑜一笑,只答:“村口那口老井的水,泡茶发涩,煮粥泛青。取样验过,里头確有蝎草汁液的腥气。”
他没提女媧、將臣,也没讲血咒与古尸——那些事说出口,只会让眼前这位信草木不信鬼神的老药工,更觉荒唐。
老人听完,反而眯起眼:“照这么说,井水原本清甜,人也硬朗,好端端的,哪来的蝎草?”
“莫不是……有人趁夜撒种,引虫聚毒?”
这话一出,陈瑜心头微动。
这人不是刚想到,是早就在琢磨了。
他朝马叮噹略一点头。
马叮噹上前半步,声音不高不低:“您说得对。我们也疑心是人为。”
“只是眼下还没摸清,下手的是谁,图的是什么。”
马小玲闻言,眉头一跳,嘴边的话刚要冒出来,却被陈瑜一个眼神按了回去。她喉头一滚,把“女媧”两个字咽了下去,只低头搓了搓袖口。
片刻后,她也抬起头,补了一句:“是啊,眼下最急的,还是救人。”
“井边那片蝎草,我们昨儿夜里已全铲了、烧了。现在缺的,就一味金蝉花。”
“一路走来,不少人家连门都不开,怕沾病气,也怕招是非。”
老人缓缓点头:“不错。”
他嘆口气,药童也小声接上:“真怪……咱们村祖祖辈辈没出过这种事。”
“外头来的人,眼下都成了靶子。”
陈瑜笑了笑,不恼不躁:“这道理我们懂。您刚才多看两眼,也是为乡亲们守一道门。”
说完,他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诚恳:“只求您再帮一把——金蝉花,到底在哪儿长?”
老人沉默片刻,才慢慢开口:
“確实是克毒蝎草的药,一物降一物,错不了。”
“可这花,难寻得很。只往阴寒绝地钻,背光、近水、石缝渗冰碴的地方才肯露头。有些地方,连樵夫都不敢多踩两脚。”
“我行医四十年,见过標本,见过图谱,没见过活株。”
他抬眼看著陈瑜,“若你们真是为救吴村人而来,这份心,我信。可这份心……”
话音未落,陈瑜已接口道:“老先生,换作是我,突然见几个生人闯进来,张口就要找邪门山里的异草,我也得先捂紧药柜,多问三句。”
“但请您信一回——我们不怕冷,不怕险,就怕晚一步。”
“若您清楚金蝉花惯常生在何处,倒不妨直说。我们替吴村乡亲跑这一趟,也省得他们拖著病体四处奔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