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瑜一把抓起外衣,大步跨出院门,声音利落:“女媧动手了。沿海的吴村,全毁了。”
“下毒的是將臣。他要的不是杀人,是让瘟疫自己长脚走路,一路走到城门、码头、国境线上。”
“等它爬满天下,就是陪葬的时辰。”
“真够狠的。”
马小玲刚睡醒,髮髻鬆了一半,眼下泛青。她听见“將臣”二字,眉骨倏地一跳,手已按在腰间铜铃上。从前她嫌他狂、厌他傲,可那时他至少还站著,还守著一点旧规矩。
如今呢?
往井里投毒,给娃娃餵带病的米糕——这哪是神將,这是披著人皮的瘟鬼!
陈瑜望著远处海天相接处灰濛濛的云,心里发沉:女媧疯得彻底,可將臣……为什么甘愿当刀?
造人时她倾注心血,灭人时她连眼皮都不眨。他呢?明明见过人间炊烟,听过稚子唤娘,怎么就低下了头,把脊樑弯成了鉤?
想不通,也来不及想。
他折身回屋,召来眾人。
“吴村快撑不住了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地,“我们得拦住女媧。不是为爭一口气,是为抢命——抢那些还在咳血、还在喊爹娘的孩子的命。”
“再晚一步,去的就不是大夫,是收尸的。”
马叮噹听完,手指掐进掌心。她早知道將臣变了,可亲耳听见他毒杀吴村,仍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。
上次他伤她那一掌,她没躲。不是躲不开,是心还存著三分旧情。
可如今,旧情早被吴村井口飘出的腥气衝散了。
爱是暖的,但暖不了尸横遍野的寒夜。她若还护著他,便是助紂为虐。
她抬头,目光清亮:“对,必须拦。”
“可单靠我们几个,连女媧的衣角都碰不著。”
“得想法子。眼下最急的,是看清吴村到底什么样——陈瑜说得对,得亲眼去看看。”
况天佑与马小玲並肩而立,齐齐点头:“听你的。”
陈瑜喉头微动,没说话,只重重一点头。他知道,这帮人骨头硬,心也烫,从不撂挑子。
女媧,这一仗,我们接下了。
他在心里默念,像钉下一根楔子。
眾人围坐,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。
陈瑜转向马叮噹,语气放得缓些:“叮噹姐,咱们和女媧、將臣的差距,明摆著——能正面硬扛的,只有你一个。”
“金丹境界,是咱们唯一能仰望的山头。可这山是怎么拔起来的?谁也不知道。”
马叮噹托著下巴,火光映在她瞳仁里:“我知道你在愁什么。”
“金丹是我自己都没料到的事。那天在吴村外拦下你们,我刚落地,手还没抬,体內就有一股热流衝上来,像春汛破冰……可我真说不清,它打哪儿来。”
“要是弄明白这个,说不定,大家都能往前挪一挪。”
“到那时,推倒女媧的祭坛,撕掉將臣的毒符,才有真章。”
陈瑜眼睛一亮:“没错!得先找到你结丹的『根』。”
“可眼下乱成麻,该从哪理起?”
马叮噹忽然坐直,指尖敲了敲桌面:“等等——上回你们和將臣在滩涂上斗法,我赶过去拦架,是从哪儿来的?”
“吴村。”
陈瑜猛地抬头,声音绷紧:“吴村?”
“你说……吴村?”
马叮噹一怔:“对啊,海边那个小村,就叫吴村,还能有几个?”
陈瑜胸口一滯,后颈汗毛竖起。他盯著马叮噹,嗓音发乾:“將臣下的毒……就在吴村。”
“他专挑那儿下手。”
马叮噹瞳孔一缩,倏然坐直:“……他认得那地方。”
“他去过的。”
陈瑜低头扫了眼手机屏幕,指尖轻点,声音沉稳:“对,这样就能穿上了。”
“也终於明白,將臣为何第一个拿吴村开刀。”
“村里必然藏著他们忌惮之物——我们若深入查探,线索或许就藏在泥土、水井,或是某扇没关严的门后。”
马叮噹頷首,眉心微蹙,没多言语,只把腰间铜铃轻轻一攥,铃舌未响,却似已绷紧了弦。
片刻后,她抬眼道:“走吧,现在就动身。”
“再拖下去,人就真救不回来了。”
陈瑜应了一声,转身便朝村口方向迈步。其余四人跟上,脚步齐整,衣角在风里划出相似的弧度。不多时,五人已立於吴村外埂上。
这村子,马叮噹来过。
她骤然停步,喉头一紧,脱口而出:“不对……这不该是这模样!”
话音发颤,像被什么狠狠硌住了——
“上回我来时,稻田青得发亮,老槐树荫能盖住半条巷子,溪水清得能数见底下的螺壳。”
“可现在……”她伸手朝前一指,“连狗都不叫一声,连炊烟都没一缕。”
她盯著那扇歪斜的祠堂木门,指甲陷进掌心。才过去不到十天,怎么就塌了半边人气?
陈瑜面色冷硬如石,侧身低声道:“进去,但先护住自己。”
“染上这病,咱们谁也別想救人。”
马小玲没接话,只从贴身布包里取出五只青灰纸包,一人递一份:“含著,別咽,药气会从鼻息渗入肺腑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我娘教的方子,管用。”
眾人含药入喉,微苦泛凉,才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村口篱门。
一进村,咳嗽声便密密匝匝涌上来,像无数破风箱在墙缝里抽气。
再细看——咳出的不只是血丝,还有黏稠发亮的暗绿浊液,掛在唇角,缓缓滴落泥地,滋滋冒起细白烟。
马小玲蹲下身,用银簪尖挑起一滴,凑近鼻端。
只一嗅,眉头便拧死:“是毒蝎草。”
她站起身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砸地:“不是误食,是撒的——往井里、缸里、米瓮缝里,甚至瓦檐阴沟都撒了。”
“大人咳,孩子咳,抱著奶娃的妇人也咳得背过气去……”她喉头滚动一下,没再说下去。
那点曾因將臣沉默守夜、替人挡过一道雷劫而生出的微末好感,此刻彻底冻成了冰碴。
女媧的棋子,从来只认落子处,不问底下压著几双赤脚。
她忽然快步走向村中那口老水缸,缸沿裂了道缝,水面浮著几片半腐的褐叶,正隨水波微微扭动,像活物在喘。
她俯身一闻,当即回头:“陈瑜,过来!水有问题。”
“毒蝎草喜湿畏阳,最爱寄在死水、烂泥、陈粮里——它在这儿扎了根,水就是它的窝。”
“不把缸底淤泥刮净、不把浮叶烧透,它就永远盘在这儿,越长越旺。”
“咳出来的毒液,初时像风寒,久了肺叶就发黑、变脆,最后咳出整块碎肉……”她顿住,望向远处蜷在草堆里、眼珠浑浊却固执睁著的小女孩,“人就剩一口气吊著,等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