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叮噹听完,眉头微蹙:“你是说……將臣主动来的?”
“嗯。”马小玲点头,没加修饰。
马叮噹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捻著被角。
原来如此。是愧意催的他来——为那一掌,为那道血痕,为把他生生钉在石壁上的冷光。
可这愧意太轻,轻得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眷恋;这补偿又太重,重得让他不敢伸手接。
於是他把话咽回去,把人名也咽回去,再没问一句將臣去了哪儿、何时走的、走时看了他几眼。
其实將臣早走了。
就在马叮噹开口质问之后,他只停了三息,便转身推门而出,背影没入廊下夜色里,像一滴水融进墨里。
他来,未必是为看人醒没醒;走,也不像是怕人追问。
那点愧色浮在眉间,浅得几乎抓不住,却让马叮噹更觉茫然——
话音未落,药力反涌,眼皮一沉,他又睡了过去。
眾人轮流守著,添茶换帕,直到入夜,他才再次醒来。
陈瑜这才坐到床沿,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:女媧突袭、雪心兰难寻、断崖崩裂、將臣破雾而至……最后低声道:“若没他拦住那阵蚀骨阴风,咱们连药瓶都带不回来。”
马叮噹听著,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
將臣已回到女媧身侧。
女媧没问行踪,只斜倚在云榻上,指尖绕著一缕青烟,唇角微扬——她知道,他定是去看过那个傻子了。
可这於她何干?
將臣於她,从来不是爱人,而是刃;是淬过千年恨意、专等出鞘的那一把。
她指尖一弹,青烟散作灰蝶,飘向案头摊开的舆图——图上,一个临海的小村被硃砂圈得刺目。
復仇的火种,早烧透了心口。
她正盘算从哪处先燃起烈焰,將臣已在暗处备好了火引。
而另一头,陈瑜他们却围著马叮噹的异变转起了圈。
他翻遍手札,捋过所有交手细节,越想越糊涂:
受伤前,马叮噹独自行踪不明;再见面,已是血染衣襟、硬扛女媧一击之时。
中间空档,像被谁用刀削掉了一截。
“也是……”他揉著太阳穴,喃喃自语。
这时,门被轻轻叩响。
马叮噹披著外衫站在门口,见他蹙眉枯坐,便笑问:“这么晚来,有事?”
“看你眉头拧成疙瘩,八成是卡在哪儿了,想找我问问?”
陈瑜忙起身,搓了搓手,赔笑道:“叮噹姐姐好眼力!我確实有个问题,搁心里好几天了……就是不知该不该问。”
马叮噹朗声一笑,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记:“说什么傻话?你当我亲弟弟待的,还分什么该不该?”
“再说,这次取药,你豁出去挡在前头,我这条命是你和小玲一道抢回来的——谢还来不及,哪会嫌你冒犯?”
陈瑜这才鬆口气,斟酌片刻,终於开口:“叮噹姐姐……你这身修为,怎么一夜之间就跨进金丹境了?”
马叮噹一愣,隨即恍然:“哦——你问这个?”
他挠了挠后脑,认真回想:“让我想想……”
可念头翻来覆去,没找出半点蛛丝马跡——没服奇药,没遇仙缘,没参玄机,甚至没多打坐半个时辰。
他静下来,一时不知如何作答。
陈瑜却已看出端倪,轻声问:“姐姐……你其实也不知道?”
“是在跟女媧动手时,才发觉的,对吗?”
马叮噹抬眼看他,乾脆点头:“对。就在她袖风扫过来那刻,我提气格挡,忽觉丹田一热,真元如潮——才知道,自己竟已凝成金丹了。”
他摇摇头,仍觉不可思议:“真是……稀里糊涂就到了。”
陈瑜重重一点头:“我也觉得怪。琢磨好几天,始终想不通。”
“但看你当时那眼神,我就猜到了——你也是头回知道。”
两人一时无言。窗外虫鸣细碎,灯芯噼啪一响。
马叮噹忽然直视他:“你问这个,究竟想做什么?”
陈瑜没躲,目光清亮:“我想做的,和你想做的,本就是同一件事。”
“將臣於我,不过过客。我要守的,是这方天地尚存的烟火气——不让女媧,一把火烧尽。”
那边,女媧的毒瘴已悄然渗入渔村井水;
这边,陈瑜的笔尖正划过一页新纸,墨跡未乾:
**“金丹之变,不在攻法,不在药石……而在『伤』本身。”**
女媧望著他,语气平静,却像压著一层霜:“將臣,你才刚踏出山门一趟,就要反咬一口?”
將臣头摇得极稳,脖颈绷出一道硬朗的线:“绝无可能!女媧娘娘——我生是您座下的人,死也是您掌中的灰。”
“愿以血骨效命!”
女媧嘴角一扬,笑意终於从眼尾漫开,轻轻頷首:“好。不愧是將臣,我没信错人。”
顿了顿,她指尖在袖中微微一收,声音也冷了半分:“可若有一日你背誓……我亲手剜你心,不眨眼。”
將臣抬眼直视她,一字一句砸在地上:“不会有那一日。”
话落,他转身离去,步子又沉又快。他奉命而行,带著那团幽暗如墨、无声无息的疫源,直扑吴村。
他把这东西搅进村口的老井里,混进晒场上的粗粮堆中,撒在灶膛未熄的余烬上。
不出一日,病症便爬上了人的皮肉。
村民喝过井水,咽下饭食,不过半个时辰,便开始发热、咳血、指尖发青。病势如野火燎原,从壮年烧到孩童,从主屋窜进柴房,再顺著哭声、喘息、搀扶的手,传遍每户门槛。
不过两日,整座村子已没了活气儿。家家闭门,户户呻吟;鸡不鸣,狗不吠,连风卷过巷口都像在呜咽。医者倒伏在药柜前,手还攥著半截没切完的黄芪,脉案摊在案头,墨跡未乾——他试过所有方子,查过所有脉象,却始终不知自己治的是什么病,更不知自己为何也咳著血、发著高热。
没人想到,这场灾,是造物主亲手埋下的引线。
他们被捏泥塑骨而生,如今又被捏碎成灰。
消息传到陈瑜耳中时,他正蹲在租住的小院天井里,和马叮噹一起翻一本泛黄的《瘴癘考》。两人指头沾著墨,一页页扫过虫蛀的边角,想从旧纸堆里扒出点蛛丝马跡。
听闻吴村惨状,陈瑜手一抖,书页哗啦散开。马叮噹猛地站起,竹凳刮地刺耳。两人对视一眼,没说话,可眼里全是烧著的火。
他们没空恨,也没空怕。眼下只有一件事能做——救人。
不能让吴村变成白骨滩,不能让女媧踩著尸堆,去铺她的“新世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