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小玲没骂他,也没翻白眼。
屋里只有烛火轻轻摇曳,映著几张疲惫却安详的脸。
连空气,都难得地,柔软了一回。
他们就一直守在马叮噹床边,眼睛不离她半分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约莫过了两个时辰,马叮噹的气色,肉眼可见地活泛起来。
起初她脸上没一丝血色,白得像纸,嘴唇泛青,连指尖都是凉的;
如今两颊却悄悄浮起一层淡红,像是初春枝头刚染上的桃晕,虽浅,却是真真切切的暖意。
可怪就怪在——她额角密密沁出细汗,一粒挨一粒,湿了鬢边碎发,又顺著太阳穴往下淌,仿佛刚从一场长梦里挣出来,浑身都在往外排著沉年旧气。
马小玲坐在床沿,手里攥著一方素净棉帕,一下一下,替姑姑擦著额角。动作很轻,像怕碰碎什么似的。她声音压得低,却掩不住焦灼:“这……怎么出这么多汗?”
顿了顿,又凑近將臣,眉头拧著:“药水是不是太烈了?会不会伤身子?她刚醒,脉还虚著呢……”
话音未落,將臣已俯身探手,三指搭上马叮噹腕口。他没答话,只垂著眼,指腹微动,静听那寸方脉息。屋內霎时安静下来,连窗外风过树梢的簌簌声都听得清。眾人没挤上前,也没插嘴,只是屏息站著——有人靠门框,有人倚窗台,目光全落在他手上。
片刻,他收回手,袖口轻轻一拂,才开口:“无妨。这是该有的反应。”
“人躺了太久,一口气吞下猛药,气血乍然翻涌,出汗是散邪气、通经络的正路。不是病,是活过来了。”
马小玲没立刻应声,只盯著他侧脸看了几秒,眼底疑云未散:“你瞧准了?不是猜的?”
她问得直,语气里没遮拦——毕竟將臣从来不是他们灶上烧火的人,信他,就像信一阵过堂风。
將臣没抬眼,也没动容,脸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淡:“我瞧得见她脉象稳、寸关尺匀,舌苔转润,呼吸渐深。”
他略一顿,目光扫过马小玲紧绷的手指:“她出的是汗,不是血。你急,我不拦;可若一味咄咄,倒显得你比病人的身子还脆。”
这话一出,马小玲喉头一哽,竟接不上来。
是啊——眼下这屋里,论医理、论眼力、论对血气流转的拿捏,没人比得过他。若连他都说“没事”,再疑下去,不过是把人心搅得更乱罢了。不如信这一回,也让这间屋子,喘口气。
旁人没说话,可肩头鬆了半寸,眼神也从紧绷转为缓和,只是仍守著,不肯挪步。
果然,话音刚落不久,马叮噹的汗便渐渐收了。面色愈发透亮,唇上有了血色,连搁在被面上的手指,都慢慢回温。
忽然,她眼睫一颤,像蝴蝶初试双翼,轻轻掀开一条缝。
再睁大些,目光迟缓地扫过天花板、墙壁、床前人影……最后停在將臣脸上。
她怔住了,眼神空茫茫的,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,还没辨清岸在哪儿。
將臣已伸手覆上她后颈,掌心温热,试了试体温与肌理鬆紧,动作熟稔而无声。
马小玲立时倾身过去,声音发软:“姑姑?您醒啦?身上疼不疼?头晕不晕?”
马叮噹喉咙动了动,才哑著嗓子摇头:“不疼……也不晕。”
她想笑一下,嘴角只牵了牵:“就是……有点软。”
將臣收手,退开半步,嗓音平缓:“脉象已平,臟腑归位。这几日忌劳神、忌受凉、忌碰伤口——其余,照常吃喝,慢慢养。”
说完,他转身欲走,衣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。
马叮噹忽地撑起半边身子,声音虚,却字字清楚:“將臣——你真要跟著女媧,把这世道一把火烧尽?”
话没力气,可那点硬气还在骨头缝里硌著。
將臣脚步未停,背影纹丝不动,既没回头,也没应声。
他要的,本就只是她睁眼那一瞬;如今人醒了,话留不留,已不重要。
门轴轻响,人影一闪,没了。
马叮噹胸口一闷,呛出几声咳,身子晃了晃。
马小玲赶紧托住她肩头:“姑姑別费神!他那人,早就不在咱们的理儿里了。”
陈瑜也上前一步,温声劝:“叮噹,歇著吧。你刚回魂,別跟自己较劲——將臣是谁,咱们心里有数;可你这身子,才是眼下最金贵的。”
马叮噹靠回枕上,苦笑了一下,额角汗又渗出来一点:“……倒是我小题大做了。”
她抬眼看看满屋人,又垂下眼皮:“你们都回去睡会儿吧。我真没事了,这么多人围著,我反倒拘得慌。”
马小玲顺势接话:“是啊,画姐、天佑哥,你们先去歇著。这儿有我守著,出不了岔子。真有事,我喊一声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没再推让。连日奔忙,眼下乌青都叠了两层,脚底像踩著棉花。
陈瑜点头,边往门口走边说:“小玲,你撑不住就叫我,我后半夜来换你。”
马叮噹仰在枕上,冲她摆摆手:“別当我是玻璃做的——我自个儿能坐稳了。”
又转向马小玲,声音轻但篤定:“你也去眯一会儿。我叫你,你再过来。”
马小玲摇头,把椅子往床边拖近半尺,伏在床沿,下巴垫著手背:“我就在这儿趴著,不走。”
马叮噹看著她,没再劝。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闭上眼,呼吸慢慢匀长。
门关上,屋里只剩灯影摇曳,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。
陈瑜回到自己房间,没开灯。他站在窗边,望著外头半轮清冷的月,手指无意识捻著衣角。
——马叮噹醒得太顺了。
汗出得巧,面色转得快,脉象稳得像练过千遍……
可一个昏迷多日、气血枯竭的人,真能这么干净利落地“回阳”?
他没说破,只是把这念头,悄悄按进了心底最深的一格。
先是修为与体內灵息骤然拔升,连带癒合之速也快得惊人。马叮噹灌下那剂药汤,不到两个钟头便睁眼起身,行动如常,连额角旧伤都淡了三分。
莫非这药真有起死回生之效?
陈瑜不这么想。
他心里存著疑影——马叮噹这副身子,究竟出了什么变故?非得寻个稳妥时机,细细探一探才行。
而此刻,马叮噹房中灯影微晃。
他靠在床头,指尖按著腕脉,自己也怔住了:心跳沉稳,气机绵长,半点虚弱的痕跡也无。
“小玲?”他抬眼望向守在床边的马小玲,声音还带著初醒的沙哑,“我怎么醒得这么快?”
顿了顿,又低头活动了下手腕,笑著补了一句:“胳膊腿儿都利索得很,跟没挨过打似的——你们到底使了什么法子?”
马小玲把茶杯搁在窗台,笑了笑,便把这几日如何翻遍古籍、如何夜闯药王谷、如何在断崖底下寻到那株雪心兰的事,一桩桩讲给他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