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房里灯影摇晃,映在他俩脸上,一明一暗。
因为那地方的尸傀实在太过暴烈。
陈胜广听著,喉头微动,轻轻嘆了口气。
这么看来,太爷爷手札里记的,也不全然作准了。
“他明明写过,那湖底的尸傀从不伤人。”
陈瑜忽然顿住,像是被什么勾起了记忆。
“对了,这朵花,是我们从湖心淤泥里掘出来的。”
“刚摘走它,湖底就『哗啦』一下涌出好几拨尸傀,密密麻麻,全是黑指甲、青筋暴起的胳膊。”
“幸亏我们脚程快,才抢在它们合围前游上岸。”
“我琢磨著,这花怕不是镇著整片尸群的『锁心钉』。”
“所以你是怕——花一离湖,底下那些东西会失了禁制,彻底疯魔?”陈胜广眼睛一亮,话音未落,已把意思抓了个十成十。
陈瑜点头,指腹无意识摩挲著花瓣边缘那一道浅浅的裂口:“正是这个担心。”
更糟的是,这花根本不是金蝉花——他们白跑一趟,还惹出一场祸。
“空手而归倒不算什么。”
他声音低了些,“我怕的是,咱们带走了花,湖底压不住的尸傀,会不会顺著水脉、山径,一路漫到吴村来?”
眼下村里已躺倒一大片:咳嗽不止的、高烧囈语的、半夜爬窗又摔进菜园子的……个个面泛死灰。
若真有成群尸傀撞开村口老槐树,別说抵挡,连逃都难迈开腿——腿软的人,连门槛都跨不利索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处置?”陈胜广一时没主意,只这么问。
陈瑜望了眼窗外——天还墨黑,远处山影如臥兽,檐角滴水声清晰可闻。
“明早天一亮,我就把花送回双月悬崖的湖里。”
此时,墙上的掛钟正敲过三下。
“你昨儿一整天都没合眼,这会儿赶路,身子吃得消吗?”陈胜广眉心拧著,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焦灼。
“没事,正事不能拖。”
“……行吧。”陈胜广没再劝,只拍了拍他肩,“你赶紧去眯两三个钟头,天亮前我喊你。”
“嗯。”陈瑜应了一声,转身便走。
背影挺直,脚步却比往常沉。
他回到客房,门一掩上,肩头便塌了一寸。
床上躺下,闭眼,可眼前全是湖底幽光里浮沉的灰白面孔、突然绷直的脖颈、指甲刮擦石壁的刺啦声……
他一遍遍回想:取花时有没有碰歪哪块青苔?湖底石阵的纹路是否少了一道?
想得越细,脑仁越胀,最后沉进一片混沌里,睡得毫无知觉。
早上七点零七分,陈瑜猛地坐起,冷汗沁了一额。
他盯著手机屏幕看了两秒,长长吁出一口气,翻身下床,动作利落得像根绷紧的弦。
先去敲况天佑的门,再踱到隔壁,抬手叩了三下。
门刚开一条缝,马叮噹的头髮还翘著,马小玲已披著外衣站在门后,眼底泛青,显然也没睡踏实。
陈瑜把昨晚陈胜广验花的结果简明说了:花瓣与毒蝎草相融后显出异色,绝非金蝉花该有的脉络;而更紧要的,是花离湖后尸傀暴动的反常。
几人听完,屋里的空气静了一瞬。
马小玲手指掐进掌心,眉头锁得更深:“可双月悬崖那地方,除了这朵花,连棵草芽都没见著……莫非金蝉花压根不在那儿?”
“未必。”陈瑜声音不高,却字字坠地,“但眼下有件更急的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,“昨夜花一离水,尸傀便如沸水泼雪般涌出。若它们真挣脱了束缚……”
“明白。”马小玲截口接上,指尖在窗框上敲了敲,“现在就得送回去。”
“对。”陈瑜点头,摊开手掌——那朵金花静静臥在掌心,边缘缺了一小片,像被谁咬去一口,却仍透著沉甸甸的光。
马叮噹瞥见那缺口,轻声嘆:“陈伯昨儿取样时,手真稳。”
“稳也稳得值。”马小玲扯了扯嘴角,“总比拿个假货回去,害得全村人喝符水喝到吐胆汁强。”
话音未落,院里飘来米粥的香气。阿財端著木托盘站在廊下,蒸腾热气模糊了他少年模样的轮廓:“哥几个,趁热!垫垫肚子再走!”
阿財年纪不大,可招呼起人来熟稔得很:碗筷摆得齐整,咸菜碟子边沿还抹了圈红油,连灶膛里余火都拢得恰到好处。
眾人也不客气,捧碗就喝。
稀饭烫嘴,豆腐乳咸香直衝鼻腔,几口下肚,手脚才活泛起来。
阿財盯著他们风捲残云,忍不住嘀咕:“我是不是少煮了半锅?”
况天佑噗嗤笑出声,抹了把嘴:“放心,不是你少,是我们饿狠了。”
正说著,陈胜广推门出来,布鞋还没穿妥,一边系带一边念叨:“路上留神脚下青苔!湖边石头滑!別往深水区凑!……”
陈瑜笑著应下,顺手把金花小心裹进油纸包,塞进贴身衣袋。
一行人踏出吴村口时,晨雾正薄,山径蜿蜒如灰带。
没人说话。
昨日捧著金花回村时,马小玲还哼过半句小调;今早再走这条路,连鸟鸣都显得单薄。
希望像颗熟透的果子,只悬了一夜,就无声坠地了。
这意味著,他们前一晚的彻夜奔忙,全然落了空。
整段路程,空气都像凝住了似的,没人开口,连风声都显得格外轻。
心头也悬著块石头,沉甸甸的,不上不下。
倘若昨夜那些殭尸还在——
待会儿要踏进的,便不是寻常险境,而是活生生的死局。
成群结队的尸影,单靠他们四人,怕是连招架都吃力。
陈瑜一路沉默,可眉心始终没鬆开过。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,像鞋里进了沙子,硌得慌,却说不清是哪一粒。
他反覆回想昨夜抵达双月悬崖时的情形:嶙峋石壁、乾裂黄土、寸草不生的崖底……马小玲说得没错——真的一株野草、一根杂藤都寻不见。更別提陈胜广口中那朵青蓝泛光的金蝉花,连影子都没晃一下。
莫非真是陈胜广的爷爷记岔了?
那本泛黄手札里白纸黑字写的“双月悬崖,金蝉隱於寒潭”,竟是一场空指?
若果真如此,他们连方向都没了,像被抽掉罗盘的船,在雾里打转。
眼下,只能再信这一回——信双月悬崖。
车在崖外停稳。四人下车,陈华手里仍攥著那朵金灿灿的花,花瓣边缘微卷,像倦了似的。
“进去吧,”陈瑜声音不高,却把每字都踩实了,“盯紧脚下,留神四周。”
其余三人没说话,只轻轻点头。肩膀已下意识绷紧,手指搭在腰间或包带上,隨时能抽出傢伙。
毕竟昨夜那场遭遇,已够惊心;而今日再入,怕是连喘息的间隙都不会有。
那么多尸身聚在一处,四个人硬闯,本就悬。何况,谁又敢断定——这林子深处,没有一双浑浊的眼睛,正悄悄跟著他们?
马小玲目光落在陈瑜手中那朵花上,忽然开口:“咱们……还是回湖边?把花放回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