况天佑瘫坐在地,胸口起伏未定,一时竟没力气起身。
陈瑜根本顾不上他。
转身便朝马小玲那边快步过去,袖子一挽,直接加入了战局。
那两只殭尸先前把马小玲逼得连连后退,脚步踉蹌,额角沁汗;可陈瑜只两招——左手格开扑势,右脚横扫膝弯,再顺势一拧脖颈,咔嚓一声轻响,第二只刚跃起,已被他抄起断枝贯入咽喉。动作乾脆利落,连喘息都匀称如常。
马小玲怔了一瞬,才缓过神来,抹了把脸上的灰,开口道:
……
“你们来得真巧。”
“再晚半步,我怕是得靠符纸糊著伤口爬回去了。”
话音未落,她目光一偏,瞧见况天佑还坐在那儿,立马折身跑过去,蹲下身,一手探他腕脉,一手拨开他额前乱发。
“人还清醒吗?”
“不是叫你躲远点?耳朵长哪儿去了?”
“你衝出来那一下,差点被咬穿锁骨——你自己摸摸,这血印子还没干透呢!”
况天佑仰头看著她,没辩解,只把呼吸放得又轻又缓。他晓得,那些话像碎石子似的砸下来,颗颗带稜角,可底下垫著的是实打实的慌。
他嗓子有点哑,声音却温顺:“你后颈衣领掀起来了,我看见一只青面殭尸贴著树影往你背后蹭。”
“它爪子都抬起来了,我若不撞那一记,它指甲早戳进你脊椎里了。”
马小玲指尖一顿,没再追问。她垂眼盯了他几秒,忽然伸手,替他把歪斜的衣领扯正,又从腰包里掏出块乾净布巾,按在他耳侧一道细口上。
“下回,”她顿了顿,布巾压得稍重,“先喊我一声。”
况天佑点点头,喉结动了一下。
心里却安静地接了句:好,我应你。可下回你背影一晃,我照样会扑出去。
——总不能眼睁睁看你倒下去。
这时他才猛然想起什么,撑著地面站起来,拍掉裤子上的泥屑,问马叮噹和陈瑜:
“你们怎么也来了?”
“金蝉花……有眉目了?”
马叮噹摇摇头,把方才在湖边发现的事,从头到尾讲了一遍:花已沉水、尸斑未退、林中尸堆新翻过土……一句没添,一句没漏。
况天佑听完,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。
马小玲则盯著远处渐沉的夕阳,嘴唇抿成一条白线。
“找了一整天。”她踢开脚边一块碎石,声音低下去,“悬崖上下翻了三遍,连片花瓣都没刮著。”
“现在天快黑透了,连风都凉得瘮人。”
她语气里没埋怨,倒像在数一件件丟掉的东西:力气、耐心、最后一点侥倖。
陈瑜却突然开口:“要是金蝉花真这么好寻,早被前人挖空山头了。”
他抬手朝不远处一处背风的岩凹指了指:“今晚就歇那儿吧。”
“双月崖不留人过夜,可今儿,咱们得破个例。”
眾人抬头,果见太阳正一寸寸沉进山脊,余暉把云边染成锈红。没人吭声,只默默点头,跟著他朝那处挪去。
刚走几步,马叮噹忽地停下,回头望了眼幽暗的湖面,又瞥了瞥林子深处:“咱们绕远些。”
“那朵花虽沉了,可气味没散尽——殭尸鼻子比狗还灵。”
“我刚才穿过林子时,听见树杈上掛了至少六具新鲜尸首,底下还有拖痕……离远点,踏实。”
大家没多问,立刻调转方向,专挑光亮些、地势高些的坡地走。
夜,终於彻底落了下来。
双月悬崖的夜里,黑得能吸走所有声响。
四人围坐在一小堆篝火旁,火苗跳得不高,却把彼此的脸照得明明暗暗。
只有柴火噼啪炸裂的声音,掺著草丛里断续的虫鸣,偶尔一声夜梟啼,又很快被风吞掉。
没人说话。
马小玲用树枝拨著火堆,火星子簌簌往上飘;况天佑靠著岩壁闭目养神,手指搭在膝盖上,微微发颤;马叮噹把背包摊开,一样样清点符纸和药粉;陈瑜仰头望著天,火光映在他瞳仁里,像两粒將熄未熄的星子。
这一天,他们绕著悬崖走了不知多少圈。
金蝉花没影,倒撞见十七具殭尸——有趴著的,有吊著的,有半埋在土里的,全都泛著一种不祥的灰青。
更糟的是,那朵沉入湖心的金蝉花,本该镇住尸气,可入夜之后,崖底反而传来更多窸窣声,像是枯枝被踩断,又像指甲在石缝里刮挠……
“花不对。”马小玲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刀锋划过静水,“它压不住这儿的尸气。”
陈瑜没接话,只慢慢搓著拇指上一道旧疤。
马叮噹抬头:“可我们亲眼见它开花时,整片湖面都泛银光……”
“光是假的。”况天佑睁开眼,声音沙哑,“就像镜子照出来的月亮——看著亮,其实照不暖人。”
马小玲猛地看向他。
他迎著她的目光,平静道:“今天下午,我在东面断崖底下,捡到半截烧焦的桃木剑。”
“剑柄刻著『守』字,底下还有一道硃砂印——是茅山『守字辈』的標记。”
火堆“啪”地爆开一朵大火星。
四个人同时静了。
“有人比我们早到。”马小玲缓缓说,“而且不止一个。”
“他们清理了殭尸,却没带走花——说明他们要的,根本不是花。”
“那他们要什么?”马叮噹喃喃。
陈瑜终於收回视线,目光扫过三人:“將臣和女媧,有没有可能来过?”
没人笑。
风忽然停了。
火光一暗,又猛地躥高。
“如果真是他们……”马小玲嗓音发紧,“那这双月崖底下,藏的就不是一味药,而是一把钥匙。”
“可我们翻了一整天,除了死人、石头、风,什么也没看见。”
沉默重新铺开,比夜色更沉。
良久,陈瑜抓起一根烧黑的枯枝,在地上划了一道短横。
“明天,再找一天。”
他抬眼,火光映得他眸子极亮:“日落前没结果,我们就撤。”
马小玲点头。
况天佑点头。
马叮噹也点头。
没人提异议。
此刻陈瑜不是同伴,是唯一还能往前指路的人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马叮噹呼出一口气,把最后一张黄符仔细叠好,塞进內袋。
陈瑜却没动,仍望著天。
过了会儿,他忽然问:“你们看——天上那两弯月牙,是不是一高一低?”
三人齐齐仰头。
果然,墨蓝天幕上,两枚清冷弯月静静悬著:左边那轮稍高,边缘泛著微蓝;右边那轮略低,光晕泛黄,像隔了层薄雾。
谁也没答。
风又起了,卷著灰烬掠过脚背。
——这崖,到底在等谁来开门?
“崖底怎么悬著两轮月亮?莫非是水光或岩壁反出来的影子?”陈瑜盯著头顶,声音不大,却把另外三人全都引得仰起了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