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打独斗尚且吃力,何况这群?他拔腿就奔,可距离太近,才跑出几步,身后腥风已扑至后颈。
他反手一记肘击,砸倒一个,顺势旋身再踹翻一个,撒腿再跑。可气力如潮水般退去,双腿发沉,呼吸灼烫——刚衝出三丈,脚下一绊,重重摔进泥坑。
他撑地欲起,右臂却猛地一麻,掌心那股滚烫的劲儿竟不听使唤,像烧红的铁块塞进皮囊,烫得慌,却使不出力。
完了。
他喉头一腥,心却忽然沉静下来:喊人?来不及了。等陈瑜赶到,自己骨头渣子怕都凉透了。
那就拼吧——活不成,也要拉几个垫背!
他仰头一声怒吼,声如裂帛:
“啊——!!!”
吼声未落,一股灼热金光自双掌暴涨而出,如两柄利剑劈开昏暗!
光焰扫过之处,殭尸纷纷炸开,断肢横飞,焦臭瀰漫。
马叮噹怔怔看著自己摊开的双手——掌心金芒未散,指尖犹带余温。
地上躺著七零八落的残躯,再无声息。
他猛吸一口气,翻身跃起,头也不回,朝著来路狂奔。
身后林子里,果然再无追兵。那群殭尸,怕是连骨头缝里的阴气都被那金光烧尽了。
他衝出林子,回到湖边空地,却只见四下空荡——陈瑜、小玲、况天佑早已走远,连衣角都看不见。
他咬牙一跺脚,隨便挑了东边小路,边跑边喊,声音在崖谷间撞出迴响:
“陈瑜!小玲!况天佑!——”
“你们在哪儿?!”
马叮噹喊得极轻,喉头压著气,声音刚出口就散在风里——生怕再招来刚才那拨游荡的尸群。
他猫著腰,在密匝匝的树影间挪动,一手拨开垂掛的藤蔓,一手按在腰间,指节绷得发白。
此时,陈瑜正站在崖边一块青苔斑驳的岩石上。耳廓微动,像被风拂过的草尖,忽然一颤。
他听见了——断断续续,像从雾里浮上来的一缕细线:“……陈瑜……陈瑜……”
没犹豫,他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。
拨开最后一丛带刺的野蔷薇,人影晃出。
是马叮噹。衣襟扯歪了,额角蹭了道灰痕,眼睛却亮得灼人。
“我在这儿。出什么事了?”陈瑜开口,声音平缓,没一丝起伏。
“金蝉花……你寻到了?”马叮噹一步跨上前,手已攥住陈瑜手腕,指尖冰凉,掌心却汗津津的,“真有殭尸!不是幻觉!”
他语速急,喘得短促:“刚才撞上了——一模一样的数目,一个不少。跟咱们前头逃开的那群,分毫不差。”
顿了顿,喉结滚了一下:“我把那朵金花放回原处了……可没用。镇不住。”
陈瑜眉峰沉下来,唇线抿成一道直直的刻痕。
若尸群盘踞不散,金蝉花藏在哪处岩缝、哪片阴影里,都成了悬在头顶的刀。
马叮噹见他盯著地面出神,心口一缩,忙把话往前赶:“別耽搁了!小玲和天佑还在前面——他们落单了!”
陈瑜抬眼,一点头:“走。”
两人折返时,风里已飘来铁锈混著青草的气息。
可惜,终究迟了一步。
马小玲与况天佑本是各自绕山而行,偏在一处塌了半截的旧石亭旁碰了面。
两人都鬆了口气,索性並肩而行。
找花这事,人多未必快,但背靠背站著,心就稳了一截。
遇著歹人,还能搭把手;真撞上邪祟,至少不用独自硬扛。
“这金蝉花,倒像是故意躲著人。”马小玲踢开脚边一颗鬆动的碎石,声音懒散。
“双月崖这么大,光是东侧这面峭壁,就够走上半天。”况天佑应著,抬手抹了把额上薄汗,“我方才绕过三道山坳,连片金叶子都没见著。”
“我翻了南坡那片矮松林……”
话音忽地断了。
马小玲身子一僵,嘴还半张著,话卡在舌尖,再没吐出半个字。
况天佑转过头:“怎么——”
话未落定,目光已顺著她视线投过去。
五具尸影,静立十步开外。
不动,不喘,眼窝空荡荡,却齐刷刷锁著他们俩,像饿狼盯住刚跌进陷阱的兔子。
两人飞快对视一眼——不用言语,彼此都懂:糟了。
马小玲尚能周旋。虽未出师,驱尸符火候不足,但手上这杆银缨长枪,是姑姑马叮噹亲手所授,枪尖淬过硃砂,枪桿浸过桃木汁。近不得身,便伤不了她。
可眼前不是一具、两具……是五个。
况天佑更不必提——他学的是续命之术,不是夺命之法。寻常人扭了筋骨,他搭把手便能活血化瘀;可叫他去撕咬殭尸的喉咙?怕是殭尸还没倒,他自己先喘不上气。
此刻,马小玲等於单手执盾、单手持矛,还要护住身后那个连自保都吃力的人。
“退后。”她低喝,声音冷硬如石,“这儿交给我。”
况天佑没爭,也没磨蹭。他往后疾退三步,闪身钻进石亭残破的樑柱后,蹲下,缩紧肩膀,只留一双眼睛紧紧盯著马小玲的背影。
马小玲横枪在前,枪尖斜指地面。
风捲起她鬢边一缕碎发,她没去拨。
尸群动了。
最前头那具猛地扑来,指甲泛著青黑,直抓她面门。
她拧腰侧身,枪桿一抖,银缨如蛇信弹出,“噗”一声闷响,枪尖已钉进对方咽喉——不偏不倚,正中软骨裂隙。
第二具抢上,她旋身抽枪,血珠甩成一线红弧。
第三具从左斜插,她左脚蹬地,枪尾横扫,硬生生砸断对方一条胳膊。
可体力终归有限。
她呼吸渐重,手臂开始发酸,枪尖划出的弧度,已不如先前凌厉。
就在她格开一记爪击、枪势將尽未尽之际——
身后传来衣料撕裂的“嗤啦”声。
她猛回头。
只见况天佑竟从石亭后冲了出来,整个人撞向一只正欲绕后的殭尸,双臂死死箍住它腰腹,两人一起滚作一团!
那殭尸被掀得仰面朝天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。
可就在这一瞬,另一具殭尸已欺至况天佑背后——五指如鉤,直扣他后颈!
“天佑——!”
马小玲枪尖一挑,逼退身前两具,转身欲救。
可另两具已缠住她双腿,腥臭气息喷在她耳后。
她动弹不得。
况天佑被掐得双眼暴凸,手指抠进脖颈皮肉,喉咙里挤不出半点声音。
他脚跟乱蹬,鞋底刮著碎石,却只蹬起几缕灰烟。
千钧一髮。
“嗖——”
一片枯叶破空而至,边缘锋利如刃,擦著殭尸耳际掠过,“嚓”地割开颈侧筋脉。
那殭尸动作骤停,头颅一歪,像断了线的木偶,轰然栽倒,沉重身躯压在况天佑胸口,却再没了力气。
况天佑猛咳几声,一把掀开尸身,瘫坐在地,双手死死掐著自己脖子,大口吸气,喉管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响。
他抬头,看见陈瑜站在三丈开外,袖口微扬,指间还夹著半片残叶。
马叮噹喘著气奔到他身边,蹲下,手按在他背上,一下一下拍著。
况天佑望著远处崖壁上斜照的夕照,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直抖,眼里却湿亮一片:
“好险……”
“真他妈……好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