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內静了两秒。
“没错。”马小玲先接上,“只要村里人还没站起来,咱们就得睁著眼守著。”
她指尖敲了敲沙发扶手,“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。那两个,认准的事,撞南墙都不拐弯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马小玲忽而转头,望向一直没吭声的况天佑,“今天那个黑衣人,到底是谁?”
“我越想越不对劲——他那一身功夫,好像比將臣、女媧还沉三分?”
另三人皆摇头。
“八成是他们背后那位主事的。”陈瑜推测,“能支使动那二位的,总不会是个跑腿的。”
一旁沉默良久的况天佑,这时却忽然抬起了头。
“我……好像见过他。”
三人立刻盯住他,连马叮噹都往前倾了身子。
“天佑,你认识?”陈瑜追问得乾脆。
况天佑皱著眉,喉结动了动:“说不准……但那身形、侧脸轮廓,跟我一个师兄,像得有点扎眼。”
“你师兄?”马小玲脱口而出,又立马摆手,“不可能吧?你师兄能跟那俩混一块儿?”
“我也觉得悬。”况天佑摇头,语气倒缓下来,“他那人,走路撞墙都顾不上抬头,满脑子全是分子式和培养皿。”
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:“要真碰上女媧,怕是先递张实验数据表过去问她细胞分裂速率。”
马小玲噗嗤笑出声,又赶紧憋住。
陈瑜却没笑,只问:“他专攻哪块?”
“中药活性成分提取,尤其痴迷古方復原。”况天佑答得飞快,“为试一味药效,能在实验室蹲七十二小时,泡麵汤凉了都忘了喝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……打架?我们俩当年切磋,谁先摔出实验台,谁请三天外卖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最后还是马叮噹先开口,语气轻鬆了些:“那基本可以放心了——黑衣人甩袖子都能劈断树干,你师兄掰个离心机转子都嫌费劲。”
陈瑜也点点头,抬手抹了把脸:“行,人先撂这儿。兵来將挡,水来土掩。”
他看向门外渐暗的天光,声音不高,却像钉进地里:
“女媧若真要撕开这人间规矩,那就让她撕。”
“咱们就守在这儿,一村一户,一人一药,陪她撕到底。”
是的,他们眼下也不再忌惮將臣与女媧了。
毕竟手里攥著况天佑新配的强化药丸。
短短数日,眾人內劲、反应、耐力都拔高了一截,连呼吸吐纳都比从前沉实许多。
可马叮噹眉宇舒展、言语篤定,况天佑却始终静默著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磨毛的边角,眼神落在窗外晃动的竹影上,没说话,但那点沉甸甸的迟疑,早从眉间漫到了肩头。
“这药……”他终於开口,声音不高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我还没在活人身上试过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连动物都没试过。剂量、起效时间、后劲……全是推出来的。你们真吃下去,万一心慌手抖、夜里睡不著,或是突然眼前发黑——没人兜得住。”
陈瑜低头看著自己摊开的手掌,慢慢合拢,指节微微泛白:“行,我们记下了。没逼到墙根儿,绝不动它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轻滚一下,才把后半句咽出来:“可真等他们踏进村口,刀架在脖子上——不吃,就只能躺平等死。”
其余三人没接话,只各自垂眸。那“墙根儿”二字,谁心里都清楚指的是哪道坎。
屋子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瓦檐滴水声。
还是陈瑜先抬起了头,把茶几上凉透的茶水往旁边推了推:“你们先去歇会儿吧,这儿我盯著。有动静,我拍门喊人。”
“跟双月悬崖那会儿一样,轮著来,一人四小时。”
马叮噹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,略一思量,便道:“不如两人搭伴守夜?”
她朝门口方向偏了偏头:“將臣、女媧、黑衣人——仨人里隨便来一个,单打独斗都悬。俩人凑一块,至少能拖住一会儿,跑一个去叫人,也来得及。”
马小玲立刻点头:“姑姑说得对。”
她顺手把散在膝头的几缕头髮別到耳后:“我跟姑姑一班,陈瑜和天佑哥一班。”
“成。”陈瑜应得乾脆,“那头班就我们俩顶著。”
他起身把两张竹椅往门边挪了挪,顺手把薄毯搭在椅背上:“小玲、叮噹,快去眯会儿,有事我嗓子一吼,你们就醒。”
“好嘞。”两人应声便走,脚步轻快,没多一句废话,转眼就进了里屋。
客厅里只剩下一盏昏黄壁灯,映著况天佑踱步时拉长的影子,一步,两步,影子在青砖地上来回晃。
陈瑜没坐,径直走到陈胜广药房门前,没推门,只静静立著,目光穿过半开的门缝——老人正伏在案前,鼻尖几乎要贴上摊开的古籍,檯灯的光圈把他花白的鬢角照得发亮。
不多时,陈胜广猛地直起腰,脸上竟浮起一层薄汗,不是累的,是激动的:“就是它!金蝉花!千真万確!”
可话音刚落,他眉头又拧紧了:“可一朵花,怎么救一整村人?熬?研?泡酒?还是碾粉掺米糊?”
他摇著头把难题拋给门外两人:“这花,怕是十年八年未必再碰上第二回。双月悬崖那地方——上次能囫圇回来,是老天爷闭著眼发了善心。”
陈瑜站在门边,脚尖无意识碾著地砖缝隙里一星乾枯的苔痕,想了半晌,才开口:“陈医生,要不……拿它同別的药一道熬?”
声音有点虚,像怕说错:“汤药好分,老人孩子都能喝。就算效力淡些,总比没强……”
陈胜广愣了一下,忽然一拍大腿:“对啊!”
他抓起笔就往纸上划拉,墨点溅到袖口也顾不上,嘴里念叨著“当归三钱、黄芪五钱、茯苓六钱……金蝉花半朵,后下”,写满一页又翻一页。
陈瑜悄悄退开半步,没凑近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药名——他认不全,也怕贸然插嘴坏了老人思路。阿才已拎著布包出门採药去了,屋里只剩纸笔沙沙声,和炉子上铜壶將沸未沸的咕嘟轻响。
陈瑜和况天佑就坐在外间门槛上,背靠木框,脊樑挺直,眼睛扫著院门、窗欞、屋顶飞檐——他们现在守的不是屋子,是整条吴村活命的引线。
就在这当口,况天佑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,屏幕亮起,是一条加密讯息,发信人名字简单两个字:师兄。
对方开门见山:“你在哪儿?”
况天佑拇指停顿两秒,回:“吴村,沿海,靠海那座小渔村。”
消息几乎是秒回:“我马上动身。”
况天佑一怔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药。”师兄回得斩钉截铁,“你最近弄的那个,给我留几粒。”
话音未落,通话已断。忙音“嘟——”地一声,格外突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