况天佑捏著手机,指腹蹭过冰凉的屏幕边缘,忽地想起什么,转身就朝陈瑜走过去,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。
陈瑜听完,没急著表態,只蹲下身,用指甲刮掉砖缝里一点灰泥,慢慢捻碎:“你那位师兄……要亲自过来?”
“嗯。”况天佑苦笑,“连行李都没让问。”
陈瑜指尖的灰簌簌落下,风一吹就散了。他抬眼,目光沉静:“上次你说过——他长得很像黑衣人。”
窗外,一阵海风卷著咸腥味扑进来,掀动了门楣上半幅褪色的符纸。
倘若况天佑这位师兄,真就是那夜现身的黑衣人——这念头並非毫无来由。
可陈瑜终究没把这话讲出口。眼下全是推测,没有半点实据。谁也不敢篤定,那穿黑衣、出手狠厉的人,就是沈育明。
况天佑瞧见陈瑜眉心微蹙,眼神沉著,便主动开口:“那枚提劲的药丸,是我和师兄一道琢磨出来的。”
“从配方试炼、火候把控,到毒性中和,我主理全程。”
“他只在最后压模、封蜡、分装这几步搭了把手,所以才要亲自过来取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看穿了陈瑜心里那点疑云,又补了一句:
“师兄的底子,跟我差不多厚薄。”
“那天在双月崖交手的那个黑衣人,招式阴戾、力道沉猛,不像是他路数。”
陈瑜听著,肩膀略略鬆了些,嘴角浮起一点笑意:“行,那你去吧。这儿我盯著,金蝉花动不了。”
“嗯。”
倒也不能怪他多想。眼下的关口,容不得半点闪失。金蝉花只等这一日破苞,再拖一日,药性便损一分。
话音未落,阿才已拎著几大包药材匆匆进了院门。他朝两人点头打了招呼,没多寒暄,转身就钻进药房,把布袋一只只摞在案上,窸窣作响。
况天佑没再耽搁。他估摸著沈育明从实验室开车过来的时间,转身就往村口去了。
陈瑜独自留在院中,背手立在晾架旁,目光扫过窗台上那盆含苞待放的金蝉花,指尖轻轻拂过叶片边缘。
况天佑掛了电话,提早一刻钟就到了村口。
他靠著一棵老槐树根坐下,手指无意识抠著树皮裂痕,眼睛却频频望向土路尽头。
可那条灰扑扑的乡道笔直伸出去,一直连到天边,空荡荡的,不见人影,也不见车影。只有风捲起浮尘,在光里打著旋儿。
他越等,心越沉。
不是怕见师兄,是愁怎么开口回绝。
增肌丸確是他俩的名字並列在研发记录上,可沈育明干了什么?不过是最后称量、装瓶、贴標籤——活儿轻,功劳重。整套方子、三十七次失败的配比、七种辅料的替换顺序,全是况天佑一笔笔记、一次次试、一炉炉熬出来的。
他倒不是吝嗇。只是这药,本就稀少。头回试製,只做了十颗;后来双月崖两趟险境,陈瑜被黑衣人震伤肺腑,他自己又被女媧余劲所扰,前后吞了七八颗。如今罐子里,只剩三粒,静静躺在青瓷小匣里。
得留著。万一將臣或女媧再临,或是黑衣人折返——他们不能赤手空拳去拼命。
正想著,远处传来引擎低吼。一辆旧款丰田由远及近,油门踩得极狠,车身斜著甩进村口,轮胎擦地嘶鸣,扬起一阵黄烟,稳稳停在况天佑面前。
他抬眼,就看见沈育明推门下车。墨镜摘下,露出一双惯常带笑、此刻却绷著三分急切的眼睛。
“药呢?”沈育明开门见山,声音乾脆利落。
况天佑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脸上浮出为难之色,说话也慢了几分:“师兄……药丸……实在不多了。”
“前两天陈瑜受了重创,靠它吊著一口气。现在罐子里,就剩两三颗。”
“若给了您,万一再出状况……我们真就没了倚仗。”
“对不住了,师兄。”
话落,他垂了垂眼,语气诚恳,却不鬆口。
沈育明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。他原以为这师弟还像从前那样,话没说完就先点头。没想到,人站在面前,脊背挺直,眼神清亮,半点不退让。
他压住火气,换了个法子:“一颗。就一颗。”
“我这边急用。你留两颗,够你们防身。”
况天佑没应声,只缓缓摇头。
不是他小气,是心里早有计较。
修行那会儿,沈育明总爱绕开师尊布置的静心课,专挑偏门术法研习;有回偷练禁咒,差点引火烧了丹房。更別提前两日刚给过他两颗药丸——这才几天?又来討。
他不信沈育明真拿它救人。
沈育明见状,嘴角扯了扯,到底没再逼。只摊开手,嘆了口气:“罢了,我不强求。”
“不过往后你再做,多备几颗,替我留著,成吗?”
况天佑一听,反倒鬆了口气,忙点头:“好,师兄放心,一定留。”
沈育明点点头,没再多说,转身拉开车门:“我还有事,先走一步。”
“改日一起喝杯茶。”
“好,师兄慢走。”
两人各自转身。况天佑快步往回赶,心惦著药房里的动静;沈育明坐进驾驶座,发动车子,扬尘而去。
没人看见——车子驶出百米,忽地一打方向,拐进岔道旁的荒坡小路,轮胎碾过野草,悄无声息地停在一处废弃砖窑后头。
他坐在顛簸的牛车上,一路默然。车轮碾过碎石,咯吱作响,像他心底盘算的节奏——况天佑不肯给增肌丸,那就自己去拿。不声不响地摸进去,找到那间屋子,把药取走。反正白天踩过点,连哪扇窗漏风、哪道墙影子斜得最短,他都记在了心里。若运气好,顺手把金蝉花也带出来,倒省得再跑第二趟。
今夜沈育明独来,没带一个帮手,连衣角都掖得严实。他足尖点著瓦脊,身形轻得如同檐角垂下的露水,无声无息地掠过一排排青灰屋脊。快到东厢时,他忽见一间房门边晾著几件叠好的深蓝布衫,袖口还沾著一点未洗净的药渍——正是况天佑惯穿的样式。他停步,略一辨认,便知是这间了。
隨即翻身跃上屋顶,手指扣住三片旧瓦轻轻一掀,瓦缝里簌簌落下几星灰土。他纵身一跃,人已落进屋內。
屋里瀰漫著陈年药材的微苦气息,案上、架上、柜中,全是晒乾的根茎、焙过的叶片、封蜡的瓷瓶,还有数十个一模一样的青漆小匣,整整齐齐码在木托盘里。沈育明扫了一眼,心下微动:不愧是专研药理的,连药渣都扫得乾乾净净,气味都透著一股子沉静劲儿。
可真要找增肌丸,反倒犯了难。这些匣子大小、纹路、封口泥印全无二致,打开一盒,里面是赭色药丸;再开一盒,还是赭色药丸;第三盒、第四盒……顏色深浅略有不同,却都裹著薄薄一层蜜蜡,泛著温润哑光。他隨手抓起三盒塞进怀里,又俯身翻了翻抽屉底——空的。正欲转身,眼角余光却钉在床头小柜上:那里静静臥著两个巴掌大的红木匣,匣盖边缘有两道细小划痕,像是被指甲反覆摩挲过。
他心头一跳——这匣子,他认得。上回况天佑亲手递给他两粒药时,用的就是这一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