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师兄知道他住哪间,知道药匣子搁在哪层抽屉,知道退热丸用的是青黛包衣,遇潮会泛蓝晕……
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,手却鬆开了马小玲的手腕,转而按在自己腰侧的刀柄上。
“小玲,你一个人守这儿,行吗?”
马小玲抬眼盯住他:“你要过去?”
她没说別去,只把金蝉花小心挪到身后,拇指擦过花瓣边缘——那点微光在她指尖一闪,像隨时能燃起来。
“对。”况天佑语速很快,像怕自己犹豫,“我认出他了。就是我师兄。”
马小玲呼吸顿了半拍,隨即点头:“去。快去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这儿有我。真有动静,我扯开嗓子喊魂啸——你俩跑得再快,也快不过我的声儿。”
“好。”
话音未落,况天佑已转身衝出药行后门。
巷子里,战局正烧到最烫处。
陈瑜肩头渗出血丝,马叮噹的枪尖在青石板上犁出三道白痕——两人仍不敢全力催动武魂,怕余波掀了屋顶,震垮土墙。
可沈育明不同。
他剑势越狠,脚下越稳,每一招都带著破釜沉舟的戾气,像要把这村子连根拔起。
陈瑜咬牙架住一记横劈,虎口崩裂,血顺著剑脊往下淌:“拖不得了!再缠下去,整条街都要晃!”
“上!”马叮噹低吼一声,长枪抖出七朵银花,直刺中宫;
陈瑜身形一矮,贴地疾掠,掌风扫向沈育明下盘。
没了顾忌,招式便换了骨头——狠、准、不留余地。
魂力如刀,劈开空气,割得人麵皮生疼。
沈育明起初还能格挡,可连挨三记重击后,肩膀猛地一沉,剑身嗡鸣不止。
他额角青筋暴起,突然仰头长啸,剑尖朝天一引——
一道刺目白光自他脊背炸开,如利刃破鞘,裹著灼热气浪轰然扫出!
陈瑜和马叮噹猝不及防,仓促撑起魂障,人却被掀得倒飞出去,后背重重砸在土墙上,震得瓦片簌簌往下掉。
两人咳著灰站起来,互望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出惊疑:
这哪是藏拙?分明是压著火等这一刻!
沈育明不等他们喘匀,足尖一点,腾空欲走。
可刚掠过半堵矮墙,面前忽地多出一人。
黑衣沾尘,发梢微乱,眼神却亮得扎人。
“师兄。”况天佑站在那儿,没拔刀,只静静看著他,“果然是你。”
沈育明身形一滯,口罩下的嘴角僵了僵。
他没易容,没遮脸,只一层薄布蒙著下半张脸——可况天佑认他,从来不用看全脸。他认得他走路时左肩略高三分,认得他拔剑前总要先捻一下剑穗,认得他每次说谎,右眼会比左眼慢半拍眨一下。
——这人,是他一起练过十年剑、替他挡过三支冷箭的师兄。
“天佑,听我说,”沈育明嗓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我只想看看药丸的方子……没想伤人。”
况天佑忽然笑了,很轻,很冷:“双月崖那个黑影,也是你吧?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影子在夕照里拉得又细又长,像一道不肯癒合的伤口:
“你跟女媧的人混在一起,帮將臣找东西……到底图什么?”
“你清楚他们底细吗?”
况天佑步步紧逼,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。
沈育明眼皮微敛,目光不动,像一潭压著暗流的静水。
他没接话,也没动,只是站在檐角,衣摆被夜风掀得轻轻一扬。
“天佑!我不想伤你。”
“可你若硬要挡路——”他喉结一滚,语调骤冷,“就別怪我不念师兄弟的情分。”
况天佑肩膀绷紧,声音拔高:“那我也绝不会让你再这么横衝直撞下去!”
他忽然盯住沈育明袖口沾的一点浅灰药末,脑中电光一闪:“你刚进过我屋里?衝著增肌丸去的?”
沈育明垂眸扫了眼自己手指,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况天佑盯著他这副模样,心下已有了七八分篤定。
从沈育明离开到现在,不过一个钟头多些。
眼下他气定神閒立在这儿,衣襟整、步子稳,不像空手而归的人。
那屋子里,除了晾著的干枝、焙著的根茎,就只剩那些泛青泛褐的药丸——增肌丸,正收在紫檀匣底层。
沈育明又不是头回见,哪会认不出?
“师兄,”况天佑喉头一紧,语气放软了些,“咱们同出一门,几十年没红过脸。真走到兵刃相见那一步,你甘心?”
“把药丸交出来。”
“再把女媧和將臣的打算,原原本本告诉我们……”
“过去的事,我替你担著,陈瑜他们,也愿网开一面。”
沈育明眉头一拧,忽地仰头笑出声来。
笑声短促,乾涩,像枯枝折断。
况天佑静静看著他,眉心锁得更深。
“你別钻牛角尖了。”
“你从来不是作恶的性子——一定是他们拿什么逼你、哄你,对不对?”
屋檐另一侧,陈瑜与马叮噹蹲在瓦垄后,屏息凝神。
方才况天佑突然现身,又跟那黑衣人剑拔弩张,两人一眼便认出——
那天双月悬崖上掠过的黑影,果真是他师兄。
真被他们猜中了。
屋顶上僵持不下,两人只伏著不动,手按刀柄,眼睛不离沈育明肩线、膝弯、腰胯——寻破绽,等时机。
突然,一声急喝劈开夜色:
“快下来!出事了——!”
是马小玲。
原来女媧与將臣久等沈育明未归,起了疑心,悄然潜入村中查探。
一进巷口,就见沈育明立在房顶,將陈瑜三人拦在半途。
机会千载难逢。
二人当即掉头,直扑药房——金蝉花就在里间柜中!
谁知推门进去,灯下竟站著马小玲,一手按著药柜抽屉,一手攥著半截银针。
女媧欺身而上,五指直取她口鼻。
马小玲身子一拧,足尖点地旋开,险险避开,转身便朝门外嘶喊:
“来人啊——!”
“女媧、將臣闯进来了!金蝉花要被抢走了!”
糟了!
二人脊背一凉。
果然,这声喊像石子投进死水,立刻惊起涟漪。
可女媧目光已黏在內室门上——金蝉花就在那儿。
她哪肯放手?
抬脚踹开木门,只见陈胜广与另一名药师正捧著青玉盘,指尖悬在金蝉花上方,似在试其药性。
她袖中寒光一闪,三枚透骨钉疾射而出,直打陈胜广手腕!
眼看就要得手——
一道人影自天而降,袍袖翻卷如鹰翼,袖风一盪,三枚暗器齐齐偏斜,“叮”地钉入樑柱。
陈胜广趁机后撤半步,金蝉花稳稳托在掌心。
——方才屋顶上,陈瑜听见马小玲呼救,正欲纵身跃下。
马叮噹已提气待发,况天佑却伸手一拦,语速极快:
“陈瑜,你跟叮噹马上下去——小玲撑不住,金蝉花不能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