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儿交给我。”
“我师兄……我还想劝一劝。”
陈瑜只顿了半息,一点头,拉起马叮噹便翻身跳下屋脊。
此刻,檐上只剩两人。
风拂过瓦片,沙沙作响。
况天佑武功本就不以招式见长,半生心血都耗在药炉边、典籍里。
眼下他站得笔直,却没摆架势,只把两手垂在身侧,掌心微微出汗。
他咬了咬牙,又开口:
“师兄,你是被他们拿住了什么把柄?还是许了你什么好处?”
“你信我一次——把药丸给我,咱们一起回去,当面说清。陈瑜他们,真没打算把你往绝路上逼。”
沈育明听著,嘴角一扯,冷笑浮起。
他早不是那个听一句“师兄”就心软的少年了。
女媧给的解毒方子,將臣允诺的续命之法,哪一样,是况天佑几句温言能换走的?
何况陈瑜他们已走,眼前只剩这个只会熬药的师弟——
“呵,天佑,”他嗤了一声,下巴微抬,“你还是太嫩。”
“药在我手里,凭什么给你?”
“再说——”他目光扫过况天佑空著的双手,“师傅教你的,是辨百草、控火候;你练的那几路桩功,这些年,怕连当年三分力都没留住吧?”
“凭你也想拦我?”
话音未落,他足尖一点,身形已斜斜拔起——
况天佑猛扑上前,双手死死箍住他右小腿!
整个人重重摔趴在瓦上,十指抠进青灰缝隙,指节泛白。
“师兄——!”他喘著粗气,额头抵著冰冷瓦片,“回头啊!別跟著他们一条道走到黑!”
沈育明低头,看见师弟后颈沁出的汗珠,顺著脊线滑进衣领。
他试著甩腿,纹丝不动。
那手臂,勒得比铁箍还紧。
谁也没料到,非但没能制住况天佑的双手,
他反倒一把攥紧了沈育明的小腿,死死箍住不放。
沈育明顿时动弹不得,眼睁睁看著分秒流逝——药房那边,女媧怕是早已焦灼如焚。兄弟情义在喉头滚了一圈,终究被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他垂眸盯著地上那人,声音压得低而沉:
“天佑,是你逼我这么做的。”
“本不想走到这一步。”
话音未落,右拳已挟风而出。
况天佑整个人腾空而起,撞在院墙根下才重重落地,喉头一甜,咳出一口暗红血沫,身子软下去,再没动静。
同一时刻,药房內。
女媧与將臣刚察觉陈瑜和马叮噹推门而入,心口便是一沉。
上回陈瑜吞了增肌丸,筋骨暴涨,一掌劈得將臣肋骨裂了三根,至今夜里翻身还隱隱作痛;那股子狠劲,他想起来仍脊背发紧。而沈育明去况天佑屋里取药,迟迟未归,屋外又毫无动静——两人站在药柜旁对望一眼,没说话,却都明白了彼此意思:
留命比爭一时之气重要。
女媧朝將臣微一点头,將臣脚尖一点,两人衣袍翻飞,已掠上樑顶,眨眼间没了踪影。
陈瑜立在门口,望著屋顶破洞里漏下的几缕夕照,轻轻吁了口气,没追。
眼下最要紧的,是把金蝉花熬成丹引。
他转身拍了拍陈胜广肩头:“老陈,没事吧?”
见人摇头,他顺手拉严窗栓、插好门閂,只留一盏油灯映著药炉青烟裊裊,转身又埋进案前堆叠的古方里。
而就在他们跃出巷口第三条街时,沈育明正从另一头疾步而来,衣角还沾著墙灰,额角有道新划的血痕。
女媧火气“腾”地窜上来,一步跨前,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:
“你说就去师弟那儿拿颗药丸——”
“磨蹭半炷香?我们刚在药房里差点被陈瑜一掌拍碎天灵盖!”
沈育明没躲,也没辩,只从怀里摸出一只素木小盒,盒盖掀开,两粒褐黄药丸静静臥在丝绒垫上。
“他屋里只剩这两颗,我顺手带出来了。”
女媧盯著盒子,火气顿滯。將臣目光扫过沈育明发青的眼底和绷直的下頜线,忽开口:“出了什么事?”
“你进门时,脸色就不太对。”
沈育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心,像是自言自语:“他不肯给。”
“说就剩两三粒,要留著应急。”
“我趁他转身煎药,撬开床头暗格拿了药……刚跳窗,就被他堵在后巷。”
“他认出我袖口的黑纹——也认出我就是抢金蝉花那拨人。”
末了,他抬眼,嗓音乾涩:“往后,怕是连面都见不成了。”
將臣没接话。他只知道沈育明与况天佑同出崑崙山青崖观,却不知两人幼时共啃过一个冷饃,冬夜同盖过一床破絮。
女媧一把抓过药盒,倒出两粒塞进嘴里,仰头咽下;將臣也含了一粒,舌尖微苦,隨即一股热流自丹田炸开,四肢百骸噼啪作响。
她活动著手腕,指节咔咔轻响,忽然笑了:“既然力气回来了——”
“还跑什么?”
“趁他们药汤刚沸,锅还没揭盖,咱们直接掀了它!”
“刚才闯进去时,我亲眼见陈胜广把金蝉花投进砂锅——再等下去,怕是连渣都不剩。”
沈育明听著,慢慢攥紧拳头,点头:“我去。”
“我不用增肌丸,也能断后。”
三人折返时,连脚步都放得极轻,伏在药房屋顶瓦楞后,屏息俯视。
窗缝里透出暖光,锅中水声咕嘟作响,药香混著一丝清冽奇香,在夜风里浮浮沉沉——那是金蝉花初沸的气息。
沈育明摸出一枚白瓷烟丸,拇指一掰,封蜡裂开。
还是老法子:烟起乱神,趁乱夺宝。
三人眼神一碰,沈育明指尖一扬,瓷丸穿过屋顶破洞,“嗒”一声坠入药炉旁的青砖地。
“嗤——”
白雾顷刻腾起,浓得化不开,转眼漫过樑柱、淹过窗欞。
屋里顿时响起一阵呛咳:
“咳!……这烟——”
“快闭气!”
“胜广叔!护住炉子!”
女媧与將臣身形如鷂,自破洞双双扑下。
可脚尖刚沾地,就见陈胜广抄起长柄铜勺,已將整株金蝉花连根带须搅进翻滚的药汤里——花瓣舒展,金丝游动,汤色正由清转稠。
女媧心头一凉。
將臣反应更快,反手抄起灶台边那只三足大铜釜,连汤带药全兜进怀里。
滚烫的汁水泼湿他半边袖子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,双臂一沉,稳稳托起整口锅,腾身跃向屋顶破洞。
女媧紧隨其后,裙裾掠过药架,撞得瓶罐叮噹乱响。
沈育明蹲在檐角,朝他们伸手一拽,三人身影倏然没入夜色深处。
他朝沈育明扬了扬下巴,示意快走。
沈育明一愣——只见將臣双臂环抱一口黑沉沉的大铁锅,女媧紧隨其侧,锅沿还冒著最后一缕稀薄的白气,像烧尽的纸灰飘在风里。他没多问,只抬脚跟上。烟散得差不多了,再不撤,等雾一散尽,连藏身的余地都没了。
好在女媧与將臣吞下沈育明带出的增肌丸后,筋骨似被重锤锻过,浑身劲力绷得发亮。將臣单手托著那口锅,在林间纵跃如飞,枝杈擦身而过,落叶未落已掠出十丈远。
可再快,也快不过身后两道疾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