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同一时刻,城西废弃化工厂深处。
黑袍人一手拎一个,像提三只麻袋,把女媧、將臣和沈育明从陈瑜手下硬生生截走,径直带进了地下三层的铁门。
这黑袍人,正是女媧嘴里常提的那位——夜如火。
外头早有传言:此人百年前提刀屠城,血浸三街;千年前妖魔大战,人类用熔铸雷引的秘武將他镇入地心岩层。此后音讯全无,只余一个名字,叫人听见就噤声。
陈瑜他们听过名號,却没见过真人——谁想到封印早破了,人早出来了,偏生悄无声息,连影子都没漏过半分。
此刻,夜如火端坐於锈跡斑斑的钢铁阶梯顶端,王座是焊死的废锅炉改的,冷光森然。他垂眸俯视,底下三人跪趴著,灰头土脸,衣裳撕裂,嘴角还掛著乾涸的血痂。
他眉心微拧,显然气得不轻。可下一秒,右手隨意一挥,掌心腾起一簇幽蓝火苗,倏忽散作三道流光,分別没入三人后心。
“起来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铁锤砸在钢板上,“跪著,像什么样子?”
女媧和將臣刚撑起膝盖,忽觉浑身剧痛如潮退去,筋骨一松,竟比受伤前还利索三分。女媧咧嘴一笑,乾脆单膝点地,双手抱拳举过头顶:“谢老大救命!老大神功盖世!”
夜如火冷笑一声,眼尾都没抬:“废物。”
他指节叩了叩扶手:“三个打不过两个,还有一个女人时强时弱——我教你们的第一课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是『胜败在己,藉口在心』……”女媧声音小了下去。
“不是他们吃了药,”夜如火打断她,目光扫过將臣,“是你们忘了怎么出招。”
他忽然顿住,视线转向角落——沈育明一直站在阴影里,没跪,没吭声,像一截沉默的枯枝。
夜如火眯起眼,盯了他两秒,缓缓开口:
“这位……是哪位?”
“哦,老大,这位是新来的同伴。”
“沈育明。”
“上回抢金蝉花,多亏他出手,才把我们捞出来。”
將臣怕夜如火皱眉,话还没落音就一股脑全倒了出来——连双月悬崖那回,沈育明单枪匹马挡下三道杀招、硬生生拖住追兵的事,也一併说了。
“你急什么?”
“我就隨口一问。”
“人多好办事,挺好。”
夜如火轻轻頷首。
他神色平静,像山间无风的潭水。
可將臣额角沁出的细汗、说话时绷紧的下頜线,却和这淡然截然相反。
站在旁边的沈育明没动声色。
黑袍裹身,兜帽压得低,只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脸。他没抬眼直视夜如火,目光落在对方垂在身侧的手上——指节修长,指甲泛著极淡的青灰。刚才就是这只手,在陈瑜、马叮噹、马小玲三人围攻的剎那,隔空一划,三柄飞刃齐齐崩断,余劲震得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。
若非那一瞬,他们三个早被钉死在林子里了。
沈育明垂眸,袖口下的手指缓缓蜷起又鬆开。
他和况天佑已经彻底撕破脸。
往后,那药方、那炼炉、那贴身保管的三十七颗增肌丸……再不会递到他手里。
眼下,他孤身一人,无处落脚,更不能再伏在况天佑身边当个“老朋友”。
而眼前这个黑袍人,没多问一句来歷,也没验他半分真偽,只淡淡扫了一眼,便点了头。
——倒是个能落脚的地方。
女媧忽然冷笑一声,声音像刀尖刮过石面:“真该死!我竟没料到,他们涨功竟涨得这么快!”
“上回交手,三个联手,连我衣角都沾不著!”
夜如火眯起眼,喉结微动,唇角扯出一点冷意:“不过几只扑火的飞蛾罢了。”
他没说出口的是:自己刚挣脱百年封錮,血气未稳,神识尚在收束。若此刻强行动手,气息外泄,引得崑崙墟旧部或南疆守界人循跡而来……那才是自投罗网。
“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將臣,“他们凭啥突然拔高这么多?”
“就靠那几粒药?可咱们也吃了。”
將臣立刻接上:“对啊!”
女媧也跟著点头。
这话听著隨意,实则像往池心扔了颗石子——水波一圈圈盪开,正朝著沈育明脚边漫去。
沈育明心里清楚得很:那药效之所以在况天佑他们身上炸开,全因药引里混了马叮噹的指尖血、马小玲的阳魄精气,还有一滴陈瑜心头逼出的阴髓液——三者相激,才催得药力翻倍。
而他当初给將臣和女媧服下的,只是未加引子的净版。再者,两人服药时皆负重伤,经脉滯涩,药力淤在丹田,散都散不开。
可没人问他。
他便静静站著,像一截没被点名的木头。
不插话,不抬头,连呼吸都没乱半拍。
——现在开口,是邀功?是献策?还是急於站队?
都不妥。
他们之间,还只是借金蝉花一事临时搭台唱戏,连杯酒都没共饮过。
夜如火忽地转向將臣,嗓音不高,却像铁片刮过耳膜:“我记得,你先前还陪他们进山採过药,救那个女人?”
话音落下,女媧瞳孔一缩,猛地看向將臣。
將臣却没慌。他慢慢理了理袖口,才开口:“是。她伤在我手上,我欠她一条命。”
“採药是还债,救人是补过。”
“呵。”夜如火鼻腔里溢出一声笑,尾音拖得又轻又冷,“倒挺讲规矩。”
女媧急忙上前半步:“老大,別误会!將臣跟我们是一条心——”
“他去帮忙,是因为那女人痴心一片,缠了他十几年。他不愿欠情,才去走这一趟。”
夜如火眼皮一掀:“既说她爱慕你,怎么这次动手,反倒最狠?”
將臣沉默两秒,答得乾脆:“因为仇已结死。”
“上次採药回来,我在崖边烧了信物。从此见面,各持刀剑。”
夜如火盯著他看了会儿,忽然低笑:“你呀,白白浪费一副好牌。”
“马叮噹若肯为你所用,何须我们亲自动手?”
他没明说,但谁都知道——四人之中,马叮噹是唯一一个能硬接他三招不退的人。哪怕闭关多年,夜如火看人,从不走眼。方才林中初见,他只一眼,就看出马叮噹掌心有雷痕、足底生风茧、左耳垂一道旧疤——那是当年劈开崑崙禁制留下的印记。
可有些事,不必说透。
他摆了摆手,像拂去一粒尘:“罢了。”
“飞蛾再扑火,翅膀也烧尽了。咱们……有的是时间。”
“对了,下一步,另有安排。”
眾人屏息,静待下文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