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头。
况天佑吞下医生开的镇魂散,昏沉睡去。再睁眼时,窗外天光微亮,肩头伤口还在渗血,药棉染成暗红。他撑著床沿坐起,额角牴著冰凉的窗框,久久没动。
屋里很静。
只有药罐底残留的苦香,一丝丝浮在空气里。
他想起沈育明最后看他的那一眼——没有怒,没有怨,甚至没有温度。就像在看一件报废的旧器,连擦拭的力气都懒得费。
为了几颗药丸,把几十年的交情,亲手碾成了灰。
那人出手乾脆利落,一击便將他撂倒,肩头顿时渗出血来。
马小玲原本就守在床边,寸步未离。此刻已熬得眼皮发沉,身子歪在旁边的木桌上,额角牴著臂弯,呼吸匀长,睡得极浅。
况天佑喉间干痒发紧,咳了两声,胸口牵得生疼。他慢慢撑起上身,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只搪瓷杯——水还剩半杯,杯壁沁著细汗。
这细微的响动却已惊醒了她。
马小玲猛地直起腰,揉了揉眼睛,一眼瞧见他坐起来了,立刻抄起杯子递过去,水没洒一滴。
“天佑,醒啦?”她声音还带著点刚睡醒的沙哑,却半点不迟疑,“感觉咋样?头还晕不晕?身上哪块儿发紧、发麻,或者使不上劲儿?”
况天佑接过杯子,仰头喝了几口,喉结轻轻滚动。他朝她扯了扯嘴角:“別急,真没事了。比刚才强多了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就肩膀这儿,有点拉扯著疼。”
马小玲长长吁出一口气,肩膀跟著松下来:“那就好。”
她顺手把空杯放回柜子上,指尖敲了敲杯沿:“我还怕那个沈育明把脉没摸准呢。”
话音微顿,她压低了些嗓门:“咱俩的魂儿跟常人不一样,他要是真往狠里下力气,伤的是里头那根『筋』,药罐子再满、听诊器再亮,也照不出个所以然。”
她撇了撇嘴,语气里带点冷:“好歹他还记得自己姓什么,没真往死里砸。”
接著又拧起眉,盯住况天佑:“下回碰上,你可別再念旧情了——我看他是铁了心,跟女媧那一摊子人,彻底绑一块儿去了!”
况天佑没接这话,只苦笑了一下。忽然像想起什么,眉头一蹙:“对了……金蝉花呢?”
“没丟吧?他们没趁乱抢走?”
问完他自己先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捻了捻被角——那会儿是他硬要往前头堵沈育明,才把马小玲一个人留在药行里守著。这念头一浮上来,心里就硌得慌。
“放心!”马小玲立马扬声,下巴一抬,神气活现,“花好好的!早抢回来了,就是……差点儿没嚇掉我半条命!”
况天佑挑了挑眉:“哦?怎么个『差点儿』法?”
马小玲一下来了精神,椅子一拖,膝盖抵住桌沿,手舞足蹈讲起来。说到黑袍人踏窗而入那一节,她甚至腾地站起来,脚尖点地转了个半圈,袍角一甩,学那人身形如墨云压顶:“唰——就这么从天而降!袍子底下连影子都看不见!”
况天佑听著,忍不住笑出声,可刚咧开嘴,肩头就一阵抽痛,眉头瞬间皱成疙瘩。
“行了行了,”他抬手按住伤口,笑著摆摆手,“小玲,你歇会儿喘口气。”
“所以……真是那人把他俩捲走的?”
“可不嘛!”马小玲一拍桌子,“那身板,那气势,不是善茬!”
况天佑没再说话,手指缓缓摩挲著搪瓷杯沿,目光沉了下去。
原先只当沈育明和女媧不过各取所需,借金蝉花做局;如今看来,人家早不是搭台唱戏,是直接进了后台,跟那股暗流搅到一块儿去了。
他脸色一点点沉下来,唇线绷得发白。
马小玲眼尖,一眼扫见他神色,立刻凑近半步,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:“哎,算了算了——就当这些年的情分,餵了野狗。”
她嘆口气,又摇头:“可惜啊,要没那黑袍人横插一槓,今儿个本该是掐断女媧爪牙最好的机会。”
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,语速快,调子活,连比划带模仿,况天佑靠在床头听,嘴角不知不觉又鬆开了。
他向来豁达,也不爱钻牛角尖。这一觉睡醒,心里那点闷气,早被马小玲的碎嘴子和窗外透进来的光,一点一点吹散了。
人各有命,路各有岔。他总不能拽著沈育明,一辈子踩著自己的脚印走。
不多时,况天佑掀开薄被,脚踩上地:“我想出去透透气。”
马小玲立刻警觉:“你肩上还淌著血呢!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缠的纱布,笑了:“我又不是纸糊的。沈育明下手有数,全是皮肉伤,腿脚没碍著,走两步还能打拳。”
见他眼神清亮,腰杆挺得笔直,马小玲终於没再拦,只默默扶他起身,一手虚托在他肘后。
外头药行里正忙得脚不沾地。
陈胜广那口老铁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,汤药已熬成琥珀色,药香混著苦味,在空气里浮沉。
马叮噹和陈瑜一人捧著一摞粗瓷小碗,正挨个往里匀汤。
早前陈瑜已三两句把事情轮廓勾勒给了陈胜广——没提殭尸、没讲女媧,只说:“我们几个,跟普通人不太一样;刚才那拨人,是死对头,心术不正,盯著金蝉花,想硬抢。”
陈胜广听罢,只眯眼点了点头,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炭,菸灰簌簌落进灰槽。
他祖上八代行医,双月崖尸变、阴雨天骨节泛青、山猫半夜开口叫人名……稀奇事见得多了,反倒沉得住气。
只是想起方才那几人冷眼扫过来时的寒气,脊背仍不由一凛。
陈瑜见状,郑重朝他一揖:“陈伯,今日连累您这方寸药堂遭殃,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陈胜广哈哈一笑,蒲扇似的大手一挥:“值啥?若没你们,吴村那些咳喘断不了根的老人娃娃,还不知要在炕上熬到几时!”
他指了指锅:“这花,是为咱村子拿的——咱自家人,还谢个甚?”
陈瑜闻言,也不再多言,只用力点头,转身去帮马叮噹舀药。
药行里果然狼藉:青瓷药罐碎了一地,药屉歪斜,甘草片撒得满地都是,连墙角那只百年紫檀药柜,也被撞得裂了道细缝。
——女媧与將臣来时,眼里只有金蝉花,哪顾得上收著脾气?
这时马小玲扶著况天佑跨出门槛,陈瑜抬头望见,几步迎上来:“天佑哥,好些了?”
况天佑站定,活动了下左臂,轻声道:“没事了,就肩上破了层皮,不碍事。”
他抬眼扫过满地狼藉,又看向灶台边忙碌的人影,声音平和:“药,快好了吧?”
陈瑜頷首,嗓音略哑:“没事就好。”
屋內人影晃动,各自忙碌。
况天佑与马小玲对视一眼,不等招呼便主动开口:
“东西我们来收拾吧。”
“嗯。”
满屋人各司其职——有人叠药包,有人擦案台,有人把空陶罐码进木箱。一时间,只闻竹帚扫地的沙沙声、铜勺碰碗沿的轻响,再无旁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