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不是生分,而是真累了。
刚打完一场硬仗,筋骨发沉,眼皮发烫;更兼那黑袍人来得诡譎、去得无声,眾人心里都压著事,却谁也没提。程胜广站在灶台边吹火,阿才蹲在门边清点药渣——两位本地人还在场,有些话,不便当面说透。怕嚇著他们,也怕搅了这好不容易稳住的局。於是索性埋头干活,用动作盖过心思。
过了许久,灶膛里柴火將尽,药气却愈发浓稠。程胜广掀开大锅盖,白雾腾起,他抹了把汗,朗声道:
“好了!汤药全熬透了!”
他眉梢扬著,眼里有光:“阿才,你跟我走一趟——咱们挨家挨户喊人来领药!”
阿才应声起身,抄起掛在墙鉤上的旧棉袄披上。
陈瑜鬆了口气,朝眾人点头:“那我们就守在这儿,等乡亲们过来。”
两路人就此分开。
程胜广在吴村说话算数。他刚在村口吆喝一声“药行开锅了”,没过半炷香工夫,男女老少便从巷子深处、坡上院里陆续聚来。队伍排得齐整,没人插队,也没人喧譁。人人脸上罩著厚实的布口罩,围巾缠到耳根,袖口裤脚扎得严丝合缝——像是防风,更像是防命。
分药一直忙到凌晨两点。最后一包药递出去时,天边已泛出青灰。
几人瘫坐在药行堂屋的旧沙发上,骨头缝里都透著酸乏。
程胜广端来几碗热薑茶,笑呵呵道:“几位辛苦啦,快回去歇著!明早我让阿才上后山抓两只乌鸡,燉一锅浓汤,给大伙儿补补元气!”
这事总算落地,他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。
马小玲捧著粗瓷碗,眼睛一亮:“好嘞!谢啦程医生!”
话音未落,程胜广已抬手打了个哈欠,摆摆手:“我这把老骨头,可撑不住了,先回屋眯会儿。”
阿才扶著他肩膀,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,背影很快融进夜色里。
堂屋里顿时只剩四人。
陈瑜用指腹按了按太阳穴,眼底浮著倦意:“总算把这摊子事理顺了。就盼著天亮后,听见哪家阿婆说『咳嗽轻了』,哪家娃儿能下地跑两圈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马叮噹靠著椅背,伸了个懒腰,“熬了整整三天,连口水都没顾上好好喝。”
“但愿见效。”况天佑把空碗搁在矮几上,声音低而稳,“金蝉花配三七、甘草,专克毒蝎草的阴毒——药方没错,人也按时服了。”
马叮噹忽然坐直,眉头拧起:“对了……今天下午那个黑袍人,你们琢磨出是谁没有?”
她指尖无意识叩著扶手:“我连他衣角掠过的风都没察觉——他就那么站在堂屋中央,像本来就在那儿似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三人齐齐摇头。
“我也拿不准。”陈瑜顿了顿,喉结微动,“……会不会是夜如火?”
“夜如火?!”
三道声音同时拔高,惊得樑上棲著的麻雀扑稜稜飞走。
陈瑜赶紧竖起食指抵在唇边,压低嗓子:“嘘——程医生刚躺下!您几位想把他从被窝里揪起来听故事?”
他苦笑:“他今天跟坐了十趟过山车似的——女媧现身,將臣踏门,药锅还没离火,人就差点散架。能撑到把最后一剂药分完,已是咬著牙挺下来的。”
眾人这才缓了口气,声音压成耳语。
马叮噹仍难掩震动:“你真觉得是他?”
没人见过夜如火。只在师门残卷里读过几行字,在长辈压低的谈吐中听过这个名字——像一道没癒合的旧疤。
“早些年,他过处寸草不生。”马叮噹声音发紧,“杀人放火是常事,屠寨灭门也不眨眼。女媧和將臣敢这般横著走,背后若没这尊煞神撑腰,谁信?”
况天佑望著窗外渐淡的墨色,喃喃:“可传说他早被上古阵法封进崑崙墟……”
“封印老了,人却未必死透。”陈瑜指尖划过桌面水痕,“何况如今,女媧替他传令,將臣替他断后,连你师兄沈育明,也站到了他那一边。”
沉默片刻,况天佑缓缓点头:“那接下来……不会太平了。”
“当然不会。”陈瑜目光扫过三人,“他们聚齐了,就像刀出鞘、弓拉满——哪有不上弦的道理?”
眼下最要紧的,是把功夫练回来。
若那黑袍人真是夜如火——能叫女媧俯首、將臣听命,能教马叮噹毫无知觉地立於身侧——那他们这点道行,怕真如纸糊的灯笼,风一吹就破。
“明早若村民都见好,咱们就动身。”陈瑜端起凉透的薑茶,一饮而尽,“回山闭关。抓紧练。”
上回况天佑炼的增肌丸,確让筋脉拓了三分。但药力终究是外物——他早说过,丸散再猛,也餵不出真气;路再近,也得自己一步一印走。
这道理,谁都懂。
所以没人伸手要第二颗。
只把空碗轻轻叠好,放在窗台边。
晨光正悄悄爬上青砖墙缝。
这道理明摆著,旁人心里都亮堂,可沈育明——未必真懂。
他悄悄取走了况天佑那瓶增肌丸。
没打算立刻交到女媧和將臣手上。
毕竟药就那么几颗,用一颗少一颗。
今儿给女媧一粒、况天佑一粒,已是尽了表面情分。
他自己,趁人不备,又扣下了一颗,藏得严实。
烈风洞里,烛火微晃,人影低语。
他们正盘算著新局。
可夜如火行事向来沉得住气。
只粗略点了点接下来要盯的人、要守的地,三言两语带过。
至於更深一层的布置、暗线怎么铺、伏兵怎么埋——他一句没提,尤其没当著沈育明的面说。
吩咐完差事,他抬眼扫了一圈,声音平缓却不容置疑:“我还有些话,需单独同女媧、將臣讲。”
沈育明立刻就懂了。
他没多问,也没迟疑,只微微頷首,转身便走。
脚步乾脆,背影利落。
他清楚得很:自己才刚入伙,连个正式名分都没落定,哪能一步登天?有些门,不是敲一敲就能进的;有些话,不是站得近就能听的。
这不稀奇,也不委屈。
他眼下有更急的事——
既然跟况天佑彻底撕破了脸,往后就別指望再从他那儿顺一粒药、討一句方子。
而这增肌丸,是他翻身的本钱。
得赶紧回去,拆开那颗药丸,一克一克称、一味一味辨,把原料配比、炮製火候全摸透。
他要自己配出来,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。
从此,不用求人,不必低头。
黑炎殿內,青砖冷硬,香灰静燃。
女媧与將臣垂手立在阶下,腰背绷得笔直。
夜如火端坐主位,指尖轻叩扶手,声不高,却压得满殿无声:“说说吧,这几日,办了些什么?”
威势不在音量,而在气场——像山雨欲来前的风停,沉得人喉头髮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