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媧朝將臣略一点头,便上前半步,如实稟报:
先往吴村水井旁撒了毒蝎草,不出三日,全村发热咳嗽,病势汹汹;
再借乡野流言,把消息“漏”给陈瑜那一行人。
果不其然,他们连夜赶去,查疫源、找解法。
既知毒蝎草霸道,便必然想到它的天敌——金蝉花。
於是,女媧与將臣早早在双月悬崖设伏。
本意是截断金蝉花去路,不让他们带回解药。
谁知半道撞上沈育明,正与陈瑜几人缠斗。
见他出手狠、目的明,又確实在抢那株金蝉花,二人权衡片刻,索性顺势而为——帮了他一把。
药到手,人撤走,乾净利落。
后头的事,夜如火已亲眼见过,女媧便不再赘述。
大殿一时静得能听见香灰坠地的轻响。
女媧与將臣垂眸敛息,肩头微绷,唯恐一句错漏,招来责难。
过了好一阵,夜如火才缓缓开口,嗓音低沉:“沈育明……你们查清底细了?”
“靠得住么?”
“会不会,是陈瑜那边放出来的饵?”
女媧喉结动了动,没立刻接话。
將臣也未出声。
夜如火斜睨过去,目光如刃,带著一丝失望:“底子没摸透,就敢拉人入局?”
“若这是个套,你们俩,怕是连怎么被套进去的都不知道。”
“是……老大教训得是。”女媧低头应下,声音低而稳,“下次绝不敢疏忽。”
夜如火沉默片刻,忽然轻笑一声,挥了挥手:“算了。好在没出岔子。”
“那沈育明,眼神浮、步子虚,心倒是够贪——这样的人,翻不出什么大浪。这次没拿到金蝉花,权当试他一试。”
“我另有打算。”
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划,像划开一道无形裂口,眼里光亮灼灼,分明是山雨欲倾前最沉的那一片云。
——方才当著沈育明的面,他只说了“继续盯紧陈瑜”,查他们功力突飞猛进的缘由,引他们往殭尸聚居之地走;
可现在,真正的念头才刚刚落地生根:
不是守,是攻;
不是拖,是斩。
杀陈瑜,须出其不意,快、准、狠。
只是这盘棋,尚在布子阶段,脉络未清,火候未到。
他得等,也得熬。
暴风雨前的寂静,往往最是瘮人。
……
另一头,山居小院里,茶凉了两回,话题绕著那黑袍人的身形、步法、出手习惯转了许久,依旧毫无头绪。
最后陈瑜摆摆手:“先放下吧。人没露真容,猜再多也是白费力气。”
“等下回碰上,刀剑一交,自然见分晓。”
马叮噹伸了个懒腰,哈欠打得眼角沁泪:“总算能喘口气了!”
“这几天眼皮子直打架,走路都打晃。”
马小玲揉了揉眼眶,跟著点头:“可不是嘛……”
她抬手遮了遮光,眼下两团青影,深得像被人拿墨汁洇过。
陈瑜看了眼她,又扫过眾人泛红的眼尾、松垮的肩线,嘆了口气:“行,都去歇著吧。”
“明日一早,线索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他转向况天佑,语气放得更软些:“天佑,你伤口还没收口,別硬撑。”
“我们不打扰了,先回房。”
况天佑点点头,默默送他们至院门,目送几人各自推门进屋,才转身回屋,轻轻掩上。
一夜无梦。
难得安稳。
没人闯,没警讯,没异响。
连风都绕著屋檐走。
他们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。
陈瑜是第一个醒的。
睁眼时窗外阳光泼了一地,他摸过床头手机一看——十二点三十分。
他愣住,隨即苦笑:
“……原来我还能睡这么久?”
手指按了按太阳穴,竟觉得神清气爽,像是把积攒半年的倦意,一晚上全还给了身体。
陈瑜伸了个懒腰,骨头缝里都透著鬆快——昨夜睡得踏实,连梦都没做几个。
他趿拉著拖鞋去洗漱,牙刷刚挤上膏,水龙头一拧,哗啦声里,昨夜那个梦又浮了上来。
梦里头,女媧、將臣,还有那个裹在黑袍里的影子,正围在一团混沌雾气边低语。话音模糊,像隔著一层厚棉絮,听不真切,可陈瑜心里却莫名发沉:那不是好事,准是衝著他们来的。
更怪的是,那黑袍人时不时偏过头,朝他藏身的方向扫一眼——仿佛他正站在梦外,而对方早知他在看。可这念头一冒,陈瑜就自己摇头:哪有这事?梦罢了。他自己也只见过那人一张脸——白净,没疤没痣,眉目清朗,唇色淡,活脱脱一个没沾过风霜的教书先生。
他吐掉嘴里的泡沫,漱了口,顺手抹了把脸。梦嘛,向来是反的。他没多想,隨手把这事抖落进水槽,跟著就冲了下去。
洗完脸,他顺脚往马小玲房门口走,想瞧瞧她和马叮噹、况天佑起了没有。手刚抬起来,门“咔噠”一声开了。
马小玲睡眼惺忪,头髮乱翘,嘴角还掛著点没擦净的润唇膏印子。门一开,两人鼻子差点碰上。陈瑜的手悬在半空,像被钉住;马小玲一愣,哈欠卡在喉咙里,眼睛倏地睁圆,整个人往后一缩——
“砰!”
门板撞得震耳。
隔了几秒,门缝里才飘出她闷闷的声音:“你咋来了?”
陈瑜低头笑了笑,声音轻快:“就路过,瞅一眼你们醒没。”
门里静了两秒,才又响起她略带催促的话:“我起了。你先去姑姑那儿,还有天佑哥——別在这儿杵著了。”
陈瑜没多问,点点头,转身就走。他没察觉她指尖捏著门框发白,也没看见门缝后她悄悄呼出的一口气。
他径直去了马叮噹屋前,敲了两下,门开得利索。况天佑正系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,马叮噹端著杯热茶,笑吟吟站在一旁。
三人收拾妥当,便一道往村口去。
刚踏出院门,就见陈胜广远远地咧著嘴跑来,裤脚还沾著泥点,手里拎著个豁了口的搪瓷缸。
“哎哟,可算等到你们啦!”他喘匀了气,嗓门敞亮,“正要去找你们呢!”
马小玲抱著胳膊问:“有事?金蝉花……没起效?”
话音刚落,她自己先皱了眉。倒不是疑心,而是这几天绷得太紧,一根线吊著心,稍有点风吹草动,都怕是断。
陈胜广连忙摆手,笑得眼角堆起褶子:“嗐!哪能啊!药一灌下去,人就缓过劲儿来了!”
他掰著指头数:“壮实些的,今早自个儿下地刨土去了;年岁大的,咳嗽轻了,腿脚也稳当了;娃娃们能追鸡撵狗了,老太太们挎著篮子晒酱菜,满街都是人影儿!”
“照这势头,再喝三天,保管个个生龙活虎!”
他越说越带劲,肩膀都晃悠起来。陈瑜几人互望一眼,一直压在胸口的石头,总算鬆了一角。
“那药还得照方熬,一日两次,分到户,盯紧了服。”陈瑜语气平实,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妥帖。
陈胜广连声应下,转身就蹽开步子,搪瓷缸在手里晃荡,叮噹响著跑远了。
剩下几人一时无事,便慢悠悠往村里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