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瑜连连摆手:“真不用!真不用!我们来,本就为帮忙,现在大家能下地、能说话、能笑,我们就高兴。”
马小玲从他身后探出半张脸,眼睛弯成月牙:“是呀,这么多人请客,我们仨怕是要吃撑到明早——再说,米粮金贵,哪能为一顿饭糟蹋呀?”
村长一听,猛地一拍大腿:“哎哟!这还不简单?”
他转身朝人群高声道:“祠堂大院空著,各家凑点菜、拎点酒,咱们全村摆一席『平安宴』!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,也算给老天爷报个信——吴村人,活过来了!”
“好——!”
“听村长的!”
“我这就回去烧水烫酒!”
声音响成一片,像春雷滚过山坳。
村长话音刚落,村民们的应和声就“嗡”地一下响了起来,像春潮涌进窄巷,热乎乎地裹住了陈瑜他们。人还没开口推辞,那股子劲儿已经把路堵死了。等四周笑声、喊声、拍手声落定,村长才慢悠悠转过身,脸上堆著温厚的笑,朝陈瑜眨了眨眼:“您瞧瞧,大伙儿心都扑在这儿了——您要是摇头,怕是连灶膛里的火苗都要蔫三分。”
“真不用再劝了……”
“陈小哥,就这么定了!”
“明儿中午,大堂摆桌,大伙儿围一围,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!”
陈瑜见一张张脸晒得发红、眼睛亮得发烫,话到嘴边又软了下去——再推,倒像端著架子伤人心。
“既如此,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,多谢乡亲们费心。”
“嘿嘿,不费心,不费心!”
“那咱就不多叨扰啦!灶台、菜筐、剁刀、蒸笼……都等著人呢!”
村长一挥手,人群立刻活泛起来。他顺手朝门口一指,嗓门敞亮:“走嘍——材料得挑嫩的、肉得选肥瘦相宜的,別全堵在人家门槛上当门神啊!”
“走咯——”
一群人鬨笑著退开,脚步带风,衣角翻飞,不多时便散了个乾净。
村长临走前,抬手在陈胜广肩头不轻不重按了两下,目光沉静:“胜广啊,金蝉花是他们寻来的没错……可解药方子,是你一盏灯、一桿秤、三十七次试配熬出来的。”
“这功劳,板上钉钉。”
“明儿吃饭,你人不到,我可要拎著酒壶去你药房堵门。”
陈胜广垂著眼,老老实实点头。方才那一屋子推也推不脱、躲也躲不开的热络,他全看在眼里——再拧著,反倒显得小气了。村长得了准信,背起手,步子轻快,嘴角一直没落下,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走了。
人一散尽,陈胜广搓了搓手,有点侷促地站在陈瑜他们面前,声音低了些:“真对不住……实在拦不住。”
“他们不是客套,是真心实意想谢你们——若没你们,吴村这口人气,怕早断在山雾里了。”
“哎哟,说哪儿的话!”马叮噹抢著接话,笑著摆摆手,“一顿饭罢了,又不是上刑场!咱们来这儿这么久,头回见这么敞亮的烟火气,心里还暖烘烘的呢,哪会烦?”
马小玲点点头,眼梢微弯;况天佑也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虎牙。
陈胜广盯著他们眉目舒展的样子,悬著的心这才一点点落回原处:“你们不恼,我就踏实了。”
“那……我先去帮著理理腊肉、洗洗青菜?灶上还缺个盯火候的。”
眾人笑著应声,他朝大家拱了拱手,转身便匯入院外喧嚷的人流里。
等脚步声远了,陈瑜几人重新回到厅堂。况天佑一屁股坐进竹椅,长长吁出一口气,肩膀都鬆了:“我的老天爷……刚才那阵仗,比降妖还累!”
“可算挨过去了。”他挠挠后颈,忽然眼睛一亮,“不过——明儿的红烧野猪肉、油炸豆腐卷、还有那坛埋了八年的桂花酒……嘖,光想就流口水!”
“你就惦记吃!”马小玲笑著戳他脑门,“刚说到哪儿?哦对——事办完,咱们就得回黑燕山。”
“出来快三个月了,山里草药该抽新叶,练功的石坪也该扫扫灰了。”
“嗯,该回了。”陈瑜頷首,“我也得把这次的药引子整理归档,再琢磨琢磨金蝉花与『九转续脉散』的配伍禁忌。”
天光未亮,吴村已醒了。
青石板路两旁掛满了红纸灯笼,檐角垂下彩布条,连晾衣绳上都繫著扎好的艾草香包。家家户户提著竹篮、挎著柳条筐,往村中大堂赶:青翠的芥菜、油亮的腊肠、现宰的土鸡、还沾著晨露的山菌……一股脑儿堆上长案,满屋都是泥土味、柴火味、酱香与米酒香混在一起的、活生生的人间气息。
“开席嘍——救命恩人快请上座!”
人手一把竹筷,碗摞三叠,话没说完,酒已满杯。村长端起粗瓷碗,腰背弯得极深,额头几乎碰到桌面:“这一碗,敬五位贵人——没有你们,吴村三十户人家,怕是要一起睡进山坳的冷雾里。”
“这话我昨儿说了六遍,今儿再说第七遍——你们嫌囉嗦,我也不改。”
“只因这份恩情,重得我拿不出更重的话来谢。”
“来!端碗——敬咱们的活菩萨!”
“谢恩人!”
声浪撞上樑木,震得窗纸簌簌轻颤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有人拍腿唱起山谣,有人掰著指头讲去年收成,况天佑被拉去猜拳,马小玲笑著替他挡下第三碗黄酒……厅堂里碗碟轻碰,笑语起伏,连墙角晒著的辣椒串,都像被染上了暖色。
待酒气渐散、碗盘见底,陈瑜放下筷子,静静站起身。
“这段日子,承蒙照拂;今日这顿饭,更是暖到了骨头缝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,“只是饭毕,我们也该动身了。”
满堂骤然一静。
陈胜广猛地抬头,椅子腿刮过青砖,“吱呀”一声刺耳:“陈大哥?是不是……我们哪里招待不周?”
陈瑜摇摇头,声音平缓:“住得很妥帖,饭菜也香。只是此行目的已达,修行之地不能久离。”
“本打算昨日清晨就走。”
“可乡亲们盛情如火,我们怎好泼冷水?便想著,吃饱喝足再启程。”
村长听完,只轻轻拍了拍膝头,嘆道:“正事要紧。咱们吴村这点情分,不在挽留,而在守候。”
陈胜广张了张嘴,终是没再开口,只默默低头,把袖口蹭了蹭眼角。
临行前,全村人送到村口。连平日捨不得点的、压箱底的爆竹都搬了出来,“噼啪”炸开,红纸屑像雪片似的飘在初夏的风里。
陈瑜抬手挥了挥,笑容清朗:“回去吧,別送了。”
“山高水长,有空,我们一定回来。”
身后,是久久未散的人影;身前,是蜿蜒入云的青石古道。
他背上行囊,转身离开吴村,朝黑燕山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