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长站在土坡上,望著一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,从竹筐里取出一掛红纸裹著的鞭炮,用火镰“嚓”地点燃了引信。
“噼啪——轰隆!”
爆竹声炸开,青烟腾起,碎红纸片纷纷扬扬飘在风里。
村长、陈胜广还有几位老农,一直守在村口石碾旁,谁也没挪步。陈瑜走在前头,肩头斜挎著旧布包,马小玲蹦跳著跟在他身侧,况天佑背著药箱默然殿后,马叮噹则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,发梢被山风轻轻拂动。
孩子们捂著耳朵咯咯笑,大人也笑著缩脖子。
直到那几道身影缩成小黑点,又慢慢融进山坳拐角的薄雾里,再看不见了,人群才三三两两散开。鞭炮声还在远处断续响著,像一串没说完的叮嚀。他们心里都明白——这震耳欲聋的热闹,是吴村人最实诚的道別,不讲排场,却烫心。
马小玲忽而仰起脸,咧嘴一笑:“嘿,这趟真没白跑!兜里揣著本事,心里也踏实多了。”
確实如此。
这一程,筋骨硬朗了,眼界也宽了。他们亲眼见过女媧留下的暗纹,也从將臣残存的符灰里辨出第三股气息——那气息阴沉绵长,如藤蔓缠根,绝非无名之辈。眾人这才真正收起侥倖:前头不是两个对手,而是三只手,在暗处缓缓推著棋局。
况天佑低头走路,手指无意识摩挲著袖口一道细小的裂口。他想起小时候和师兄在山崖边练剑,那人总爱把剑尖朝自己这边偏半寸;想起昨夜整理旧物时翻出的一封泛黄信笺,落款日期竟比师父圆寂还早三日……原来所谓同门,並非並肩而立,而是有人始终站在你身后,轻轻扶著你的腰,等你往前扑。
回程路上,车轮碾过碎石路,吱呀作响,节奏舒缓。没人催,也不赶。阳光暖烘烘地铺在车厢顶上,连风都懒洋洋的。
行至半途,陈瑜忽然坐直身子,像是被什么念头撞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,问马叮噹:“对了——咱们这次功夫涨得这么快……”
“会不会,跟当初你功力突飞猛进那会儿,是一个理儿?”
马叮噹正剥橘子,闻言指尖一顿,橘络黏在指腹上:“你是说……天佑的丹药?”她抬眼扫了况天佑一眼,“可我压根没吃过他那药啊。”
“这就怪了。”陈瑜眉心微蹙,声音低下去。
本以为在吴村能揪出这事儿的来龙去脉,结果拖了这么多天,线索还是断在半道上。
一旁的况天佑始终没吭声,只是盯著窗外掠过的野蔷薇出神。
陈瑜便轻声问:“天佑?想什么呢,这么入神?”
况天佑回过神,喉结动了动:“我在琢磨……叮噹姐是不是不小心吃了什么?”
“比如……井水里浮著的花瓣?灶膛里没烧尽的香灰?或是晒穀坪上沾了露水的野莓?”
马叮噹噗嗤笑出来,把橘瓣塞进嘴里:“我可不是见著东西就往嘴里送的猫儿。平日连凉茶都得晾够三分钟才喝。”
马小玲正托腮看云,闻言猛地扭过头:“姑姑——你这话是冲我来的吧?”
马叮噹眨眨眼:“哪有?”
“就有!”马小玲一把叉腰,“我昨天偷啃了三块桂花糕的事,你肯定知道了!”
“哎哟——”马叮噹笑得肩膀直颤,伸手捏她脸颊,“好啦好啦,承认你贪嘴还不行?可贪嘴归贪嘴,怎么偏偏你没涨功夫,我倒先『噼』一下躥上去了?”
马小玲瘪著嘴嘀咕:“就是嘛……馋的是我,睡得最死的也是我,结果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马叮噹已笑著摇头:“兴许是我运气好,梦里碰著哪位老祖宗,顺手给我开了个窍。”
满车笑声哗地涌出来,像山涧撞上石头溅起的水花。
这事寻不出根由,大家也就不再钻牛角尖。毕竟不是坏事——若真有洪荒之力在睡梦里悄悄解了封,那也挺好。
“等回了黑燕山,我第一件事就是倒头大睡!睡它三天三夜不睁眼!”马小玲忽然扬高嗓子,惊得树梢两只麻雀扑稜稜飞走。
陈瑜嚇了一跳,笑著拍她脑袋:“嚯!这嗓门,怕是把山神都惊醒了。”
马叮噹回头瞪她一眼:“小声些!魂儿差点被你喊散了。”
“吴村哪敢睡踏实?”马小玲揉揉眼睛,“金蝉花就在眼皮底下埋著,女媧的人说不定正蹲在瓦檐上数咱的呼吸呢!再说,一半时辰都在巡夜,我连打呼都不敢大声——怕吵醒鬼,更怕吵醒人。”
她拍拍胸口:“所以回去头等大事,必须补觉!你们谁拦我,我就赖在地上不起来!”
马叮噹慢悠悠接话:“可別忘了——咱们进山门时约好的:落地第一桩,是清气、凝神、盘膝半个时辰。”
马小玲顿时蔫了,手指绞著衣角,声音软乎乎的:“可……可睡饱了才有劲儿盘腿啊!你们说是不是?”
眾人鬨笑,点头如捣蒜:“是是是,那你先睡饱,咱们再陪你一起盘!”
约莫两个时辰后,车轮终於碾上黑燕山熟悉的青石阶。
马小玲刚跳下车,就深深吸进一大口山间清气,鬆快得眯起眼:“金窝银窝,不如自家狗窝暖和。”
况天佑跟著踏下脚蹬,望了眼山门上斑驳的“黑燕”二字,点头道:“在家,连喘气都稳三分。”
“行啦行啦,快滚回去睡你的觉!”马叮噹笑著戳她脑门。
马小玲委屈地撅嘴,转身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其他人也各自散去。
陈瑜径直回了自己那间西厢房。推门进去,他没卸包袱,没倒茶,第一件事便是盘腿坐在蒲团上,闭目调息。
这几日心浮得厉害,像水面浮著一层油,照不见底下动静。他已有许久没静下来,细细感受经络里那一股温热的流势。近来总觉得身子有些异样——耳后偶有微麻,掌心似有细小电流窜过,可一睁眼,又什么都没有。他疑是连日奔波熬坏了神,或是夜里惊醒太多,生出了错觉。
如今脚踏实地,他得先把体內这潭水澄一澄。
谁知这一坐,便是整整一日。
房门未开,窗欞未动,连屋檐滴下的雨珠都数到了第七十二颗。
旁人只当他累极了,在屋里补眠,谁也没去敲门打扰。
直到第二日午时,马叮噹端著青瓷碗盛的薺菜豆腐羹,站在他门外,抬手叩了三下。
木门静默。
院中竹影斜移,饭香裊裊,却仍不见人应声。
她顿了顿,眉头轻轻皱了起来。
——陈瑜,向来是天光刚亮就起身练拳的人。
他立刻让况天佑去陈瑜房里看看。
叫一声,问一句,人还在不在?醒没醒?有没有异常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