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叮噹心里一直悬著那颗增肌丸——那日吞下去后,舌尖的苦味早散了,可心口总像压著块凉石头。
况天佑先前就反覆提过:药是试製的,有些反应,连他自己也说不准。
所以陈瑜这回突然不声不响、连门都不应,马叮噹便不由地攥紧了手指。
况天佑一听,转身就往楼上跑。
到了门口,先抬手叩了三下,又喊:“陈瑜?在吗?”
屋里静得只听见楼道通风口嗡嗡的微响。
他再敲,还是没人应。
没等第二声喊完,他就推门进去了。
陈瑜坐在床沿上,背挺得直,像根绷紧的弦。
脸色青白,嘴唇泛灰,额角渗著细汗,眉头拧成一道深沟。
况天佑快步上前,伸手一探鼻息——微弱,但有;再搭手腕——脉搏乱跳,忽快忽沉。
人已经昏过去了,可身子还僵坐著,仿佛魂魄被什么硬生生钉在原地,不肯倒下。
他一把扶住陈瑜肩膀,顺势往床上放平,嗓音陡然拔高:“叮噹姐!小玲!快过来!”
“陈瑜晕了!”
马小玲和马叮噹几乎是撞进门来的。
一眼就看见陈瑜仰躺在那儿,胸口微微起伏,呼吸短而浅,眼皮底下眼珠还在轻轻颤动。
“怎么了?”马叮噹抢步上前,指尖刚碰到他手背,就缩了一下——凉得反常。
“是不是前两天在双月悬崖那场架……伤到根本了?”马小玲蹲下身,手指按上他颈侧,眉头越锁越紧。
况天佑摇头:“现在看不出来。”
他俯身凑近,又闭眼凝神片刻,才直起身:“抬去我实验室。那边设备全,能看得清楚些。”
两人立刻去取轮椅。
况天佑托肩,马小玲托膝,马叮噹在旁扶著头颈,三人合力把人稳稳挪上去。
轮子滚过走廊,发出轻而沉的咕嚕声。
进了研究室,况天佑没急著开仪器。
他先掀开陈瑜衣领,指尖顺著喉结往下,在锁骨下方缓缓按压;又翻起眼皮看了看瞳孔反应,最后掌心覆在他心口,闭目感知了足足半分钟。
“他体內……有股气在衝撞。”他睁开眼,声音低却清楚,“不是外伤引的,是自己烧起来的。”
“魂力失衡?”马叮噹脱口而出。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况天佑点头,“像水沸了没盖盖子,到处乱窜。”
“那……会不会是增肌丸?”马小玲抬头盯住他。
况天佑没马上答。他走到操作台前,调出魂力探测仪,校准后轻轻扫过陈瑜全身。
屏幕亮起,波形图剧烈抖动,峰值远超常人閾值——不是战斗耗损后的衰弱,而是满溢、灼热、失控的奔涌。
他盯著数据屏,慢慢呼出一口气:“女媧和將臣那一战……伤的是筋骨,不是这路子。他要是被他们震伤了魂脉,现在该是枯竭,不是暴涨。”
顿了顿,他转向两人:“所以,大概率是药的问题。”
又补了一句:“他不是藏事的人。真受了重创,早说了。”
马叮噹抿著唇,指尖无意识抠著实验台边缘:“那现在……会伤著他自己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况天佑扯了下嘴角,那点笑比不笑还涩,“我只能看出『火』从哪来,看不出怎么灭火。”
马小玲忽然“嘶”了一声:“你们听——”
果然,陈瑜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哼,像被砂纸磨过。
他左手五指猛地蜷紧,指甲几乎陷进掌心,脸上肌肉一抽,隨即又鬆开,额头汗珠接连滚落。
“这样下去不行。”况天佑在原地转了半圈,停住,拳头抵在太阳穴上,“他撑不了太久。”
他忽然停住,声音哑下来:“那药……是我亲手配的,没做完安全验证就给了他。”
“天佑。”马叮噹伸手按住他手腕,力道很轻,却很实,“当时悬崖底下,我们三个都快断气了。你递过来的不是药,是命。”
马小玲接话很快:“就是。要怪也怪那群追杀的人,怪不到你头上。”
她顺手拧开一瓶水塞进他手里:“现在咱仨站在这儿,不是为了互相埋怨——是救人。”
况天佑低头看著那瓶水,水珠正顺著瓶身往下淌。
他慢慢吸了口气,把水搁回台面,抹了把脸。
“药物作用机制……我不是专攻这个的。”他声音稳了些,“人体经络、魂力流转、灵气相生相剋——这些,我懂皮毛,不碰內核。”
他想起吴村那次,陈胜广咳著血坐在竹凳上,他站在门边,终究没跨进去。
“不过……”他停顿两秒,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我师兄懂。
只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只轻轻摇了下头。
“那还用说?人家早跟女媧、將臣他们混成一片了。”
“他不朝咱们动手,咱们就该烧高香了!哪还敢指望他伸手拉一把?”马小玲轻轻嘆口气,声音里压著一层疲惫。
“那眼下……还有没有別的路可走?”马叮噹只问这一句,目光清亮,没半分绕弯。
“倒还真有一个人。”
“我师父。”
“你师父?他人在哪儿?”马叮噹立刻接上,语速快得像怕漏掉一个字。
况天佑一时答不上来。
他师父这人向来无拘无束,不爱守地儿,更不喜被寻。早年他和沈育明刚离开实验室那会儿,老头子就背个旧帆布包,买张单程票,晃晃悠悠就走了——连招呼都没打全。如今人在哪座山、哪条街、哪片海,他真说不准。
“我先试著拨个电话试试。”
“你们在这儿照看一下陈瑜。”
“快去!”马叮噹话音未落,人已侧身让开。
况天佑一点头,转身就出了门。
研究室里霎时静下来。只有陈瑜平躺在长椅上,呼吸浅而急;马叮噹站在左侧,手按在腰间旧符袋上;马小玲立在右侧,指尖无意识捻著袖口一道细纹。三个人,两站一臥,空气沉得能听见钟錶秒针刮擦的轻响。
这病太陌生。不是殭尸咬的,不是蛊毒浸的,也不是阴气蚀的——是魂力自己乱了套,在陈瑜身体里横衝直撞。他们连病因都摸不清,更別提下药、施术、引气。只能干坐,眼睁睁看著人受罪。
“要不……我试著输点魂力进去?”马叮噹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把马小玲嚇了一跳,“就像修堤坝,先稳住乱流,再慢慢理顺。”
马小玲愣了愣,没接话。她懂驱魔,熟镇煞,可魂力调和这类事,向来是师门秘传,她没碰过,也不敢断言。
她迟疑片刻,才低声说:“要不……等天佑回来再定?”
马叮噹点点头,没坚持。他心里也清楚——这不是扎个符、念段咒就能糊弄过去的小事。万一两股魂力撞上,像火油泼进滚锅,炸开来,陈瑜当场就得散架。
“光想是没用的。”他苦笑一下,“真动起手来,谁心里都有个谱:要么救活,要么送命。”
马小玲抿了抿嘴:“要是搅得更凶呢?他现在只是乱,还没崩。可魂力一撞,顶峰那会儿……”
后面的话她没说完。
但三人都明白——再长的命,也扛不住爆体那一瞬。骨头裂、经脉炸、魂魄碎成齏粉,神仙来了都捞不回一缕残烟。
“唉……那就再等等吧。”马叮噹鬆开攥紧的手,指节泛白,“总不能拿他性命试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