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,门被推开。
况天佑回来了,额角沁著汗,手机还捏在手里。马叮噹和马小玲几乎同时迎上去。
“怎么样?你师父怎么说?”
“我简单说了情况。”况天佑喘了口气,“他正在云贵一带採药,离这儿八百多公里,赶过来最快也得明天下午。”
两人肩膀同时垮下去一点。
“那……难道真只能靠他自己熬过去?”
“可他现在连眼皮都掀不动……”
“別急。”况天佑抬手止住话头,语气沉了些,“师父说了,这种紊乱,宿主自己能化——只要魂基没毁,身体扛得住,乱流早晚会被体內本源压平。”
“可时间呢?”马叮噹皱眉,“他得躺多久?一天?三天?还是……”
“没法估。”况天佑摇头,“就像等潮退。浪大浪小,风向如何,全看他自个儿的底子和运气。”
马叮噹沉默几秒,终於把刚才那个念头说了出来。
况天佑听完,没马上点头,也没摇头。他盯著陈瑜看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道:“叮噹姐,这法子……確实快。”
“可快,也容易翻船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的魂息偏柔韧,陈瑜的是刚中带烈。当年同修时没出岔子,不代表现在也能合得上。”
这话,和马小玲方才说的,一字不差。
马叮噹低头看著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——那里有一道淡金色的旧痕,是早年与陈瑜对掌练气时烙下的印记。
“可你看他。”他忽然抬手指向陈瑜,“眉头拧成死结,牙关咬出血印,连指尖都在抽。”
马小玲顺著看去,喉头一紧。
的確。陈瑜脸色由白转青,额上冷汗密密往下淌,嘴唇发乌,呼吸时快时停,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喉咙。
“再拖下去……”马叮噹声音哑了,“不是等他醒,是在等他撑不住。”
况天佑没说话,转身就往书柜走。
马叮噹立刻跟上:“小玲,你守著他,別让气息断了。”
“好!”马小玲应得乾脆,一步跨到陈瑜身边,一手搭他腕脉,一手虚按在他后心。
两人埋头翻书。纸页哗啦作响,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浮游。
半小时后——
书页翻到某一页,况天佑的手突然顿住。
马叮噹终於从一册泛黄厚实的古卷里,翻到了关於“异质魂息相衝致內府失序”的条目。纸页微脆,墨跡略晕,他指尖停在那一行,抬眼朝况天佑招了招手。
“天佑,你来瞧瞧这段。”
卷中所载,此类紊乱多发於修习本源武魂者——若修炼途中遭外源同系魂息侵扰,便易引动体內魂脉逆冲、气机错乱。
这情形,倒与陈瑜眼下症状隱隱相契。
只是陈瑜並非受外力所扰,而是误服了增肌丸。药性暴烈,强行催胀筋骨,却未调和魂基,反倒搅乱了原本平稳的魂流。说到底,也算一种“外来之扰”,只是换了个法子罢了。
而卷末所註解的法子,正是一条老路:须由同源同根、魂息相契之人,导引自身精纯魂力入其经络,暂稳乱势。
——正是马叮噹早先提过的法子。
他喉头一动,声音轻快了些:“那我这就去帮陈瑜。”
“先渡一道魂息过去,压一压他体內的躁动。”
可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。
后文还写著:若宿主自身不醒、不纳、不化,单靠他人源源输送,终如以勺汲海——力竭则断,断则復发,永无寧日。
眼下却也別无他法。
况天佑静默片刻,目光扫过陈瑜紧闭的眼、汗湿的额角,又落回马叮噹脸上。她缓缓开口,嗓音沉而稳:“那就……只能靠你了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叮噹姐,渡力时留三分余劲。你身子若有半分不適,立刻收手。”
“还有——若觉他经络反斥、气息牴触,哪怕只是一瞬滯涩,也莫硬撑。”
“伤了他,更伤了你。”
“嗯,我心里有数。”马叮噹点头,袖口已悄然按在腕脉上,指腹轻压,试过自己脉象是否平稳。
况天佑知道,这位年岁最长的姐姐向来持重。遇事不抢、不躁、不託大,连翻书页都习惯先拂去浮尘再掀。她頷首,侧身让开:“那你去吧。我和小玲守在一旁,隨时照应。”
“有异样,开口就是。”
话音未落,那边忽传来马小玲一声急唤——
“快过来!他额头烫得嚇人!”
两人再顾不得细说,拔腿就奔。
况天佑俯身探手,指尖刚贴上陈瑜颈侧,眉头便拧紧了:“烧得邪乎……不能再等了!”
“现在就得输魂力进去,越快越好——再拖下去,魂息一炸,怕是要伤根本。”
况天佑没多言,只朝马小玲使个眼色。两人一左一右,默默退开三步,垂手而立,屏息凝神。
马叮噹上前,想把陈瑜扶坐起来,让他脊背挺直、气门通畅。可人早已昏沉,四肢绵软如絮,肩头一塌,整个人往下滑。
她试了两次,手臂微颤,额角沁出细汗。
“天佑!”她偏头一喊,右手仍托著陈瑜后颈,左手朝况天佑方向短促一挥,“搭把手,扶他坐直!”
况天佑应声而至,双手稳稳托住陈瑜腋下与腰背,往上一提一托,动作利落又轻巧。
“我这么扶著……会不会碍事?”她低声问,掌心虚悬,不敢施一丝法力。
“不妨事。”马叮噹已站定位置,双掌悬於陈瑜后心寸许,语速不疾不徐,“魂息走督脉而入,你只稳他身形,不碰经络,不泄真气——便是最妥当的帮手。”
况天佑听了,轻轻將陈瑜脊背摆正,衣领稍扯开些,露出一段清瘦的后颈与肩胛骨线。
马叮噹深吸一口气,双掌缓缓收至胸前,十指交叠,旋腕一引——
一团温润的淡金光晕自她掌心浮起,初如豆火,继而渐盛,暖而不灼,柔而不散。光晕隨她吐纳起伏,愈发明亮,映得她眉宇间一片沉静。
她双掌前推,稳稳覆上陈瑜后背。
光晕隨之渗入,如春水漫过石隙,无声无息,却分明可见那金芒一缕缕沉入皮肉之下,在脊柱一线微微游走。
两人配合多年,连呼吸节奏都近乎一致。马叮噹掌心微热,能感陈瑜背脊微颤,却无丝毫排斥之象——魂息顺流而下,竟真被接纳了。
她心头微松,旋即加力,魂力转为绵长匀净的一股,缓缓注入。
可奇怪的是……
照理,魂息既入、既纳、既安,宿主神识该如雾散云开,渐渐迴转。可陈瑜始终闭目不动,面色灰白,唇色发青,连指尖都没颤一下。
马叮噹眉心微蹙,暗忖:莫非力道尚浅?
她咬牙再催,魂力转浓,如溪成涧,汩汩灌入。
一刻钟过去,陈瑜依旧沉睡。
而她额上汗珠密布,掌心发麻,双腿微晃,气息已见粗重。
终於,她猛地收手,双臂垂落,胸膛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