况天佑一步上前,托住陈瑜软倒的身子,轻轻放平在床,隨即转身扶住马叮噹胳膊:“你怎么样?”
“汗这么多……是法子不对?”
马叮噹抬袖抹了把额角,喘息未定,却摇头:“法子没错。”
“我能清楚感觉到——他体內確实在吸我的魂息,一点一点,很稳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可人……怎么还不醒?”
马小玲蹲在床边,手指轻搭陈瑜腕上,闻言也皱眉:“脉象是稳了,可太弱,像风里残烛……”
况天佑没接话,只望著陈瑜苍白的脸,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边。
屋里一时静得只剩窗缝漏进来的风声。
忽然——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一声极轻的呛咳,像枯枝折断前最后一丝脆响。
接著,是含混不清的两个字,气若游丝,断断续续:
“……水……水……”
马叮噹立刻俯身,耳朵几乎贴上他乾裂的唇边,才听清那点微弱气音。
她直起身,朝况天佑扬声:“快!他要喝水!”
“杯子、凉水,快!”
马小玲侧身一挪,几步就绕到桌边,倒了杯清水,端著快步走到陈瑜身旁。
她扶住他肩背,动作轻缓却利落,一点点將他托起,凑近杯沿,餵下小半杯水。水滑入喉咙,陈瑜喉结微动,脸色隨之松泛了些,眼皮也慢慢掀开。
“现在好些没?”
她问得轻,声音压著,可指尖还停在他腕上,没鬆开。
陈瑜喘匀一口气,额角沁著薄汗,抬手抹了把脸,又闭眼回想——意识沉下去前,腹中翻搅如沸,一股灼烫的劲儿直往上撞,接著便是黑。
他睁开眼,目光扫过三人,嗓音沙哑却清楚:“好多了……你们怎么都围在这儿?一脸事儿似的。”
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別瞎操心。”
“就是觉著肚里有东西乱窜,像活的,顶得人发慌。”
“本想自己压一压,运口气把它摁住……结果眼一黑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“让你们白忙一场,真不好意思。”
马叮噹摇摇头,把刚才的情形原原本本讲给他听:
“你身上那股不適,八成是吃了况天佑配的增肌丸,药性太烈,身子一时扛不住,起了反劲。”
话音刚落,她稍顿,语气沉了一分:“能帮你稳住这状况的,眼下只有两人。”
“一个是况天佑的师兄,沈育明。”
“可沈育明那边,我们连指望都不用指望。”
“另一个,是他师父。”
“偏巧师父云游在外,山高水远,短时回不来。”
“我们合计了一下,只能试一试『渡魂』——借我自身魂力,引它入你经络,替你涤盪淤滯。”
“刚才那会儿,我確实把魂力送进去了。”
“你体內也接得住、融得进,可人醒了,却还是虚得站不稳……”
她眉心微蹙,“这点,我们实在想不通。”
“你……咳……刚才给我渡魂了?”
陈瑜说著便呛了一下,肩膀微耸,咳得胸口发闷。缓了两秒,才继续道:“可我没觉出多少力气来。”
“倒是昏过去那阵子,模模糊糊的,好像有两股气在肚里缠著走——一股凉,一股烫,慢慢裹到一块儿去了。”
“后来人就轻了,脑子也清了。”
“可我要没估错……你渡过来的那点劲儿,怕是连一成都不到。”
“根本不像你说的『足量』。”
话音未落,况天佑忽然一拍大腿,脱口而出:“我知道了!”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屋里三人都被震得一怔。
“哎哟——”马小玲立马拧眉,“嚷什么嚷?这儿躺著病人呢!”
“对不住对不住!”况天佑忙摆手,挠了挠后脑勺,又挺直腰板,语速飞快:“你们俩说的都没错——叮噹確实渡了魂力,陈瑜体內也確確实实融了进去。”
他指指自己太阳穴,又朝陈瑜一点:“问题不在『送』,也不在『接』,而在『留』。”
“叮噹的魂力一进你身体,你自个儿的脉路就像筛子——十成力,只留下一成,其余全漏了。”
“打个比方:她拼尽全力给你灌十碗水,你胃里只存住一碗,剩下九碗全顺著缝儿淌走了。”
“所以你醒得快,却撑不住;看著活过来了,其实底子还空著。”
“那现在咋办?”马叮噹急得往前半步,“我姑姑刚才可是把压箱底的魂力全搭进去了!”
“可照这比例,她渡十次,你才收一次……她身子扛不住,你也缓不过来啊!”
马小玲垂著眼,手指无意识捻著衣角:“还有別的法子吗?”
况天佑张了张嘴,没立刻答,只嘆了口气:“有……但得靠他自己。”
“靠他自己?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我师父提过——这事,外力帮不上大忙,得陈瑜自己动手。”
“自己动手?”
“对。用他自己的魂力,去推、去导、去逼那股乱窜的药气,从根上排出去。”
他目光扫过眾人:“叮噹的力送不进,师父又赶不及……眼下,这是唯一能走的路。”
可话锋一转,他神色郑重起来:“但师父也反覆交代过——这法子看著简单,实则险得很。”
“行功时,心必须净如止水,念头要单,只守一个意:『排出去』。”
“不能想疼,不能怕错,不能掛念旁人,更不能有一丝杂念——念头一晃,气就乱,气一乱,轻则晕厥,重则神散。”
“我们门里,早年常拿这法子疗伤,最寻常不过。”
“后来人越来越难静,情思重、私心多、放不下也舍不开……练著练著,就有人突然倒地,再没醒来。”
“久而久之,这法子就没人敢用了。”
屋內静了片刻。
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陈瑜脸上,眼神里全是未出口的话——担忧、迟疑、不忍,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惧意。仿佛他还没开始调息,那口悬著的气,已先断了。
陈瑜望著他们,忽然咧嘴一笑,嘴角扯得有点费力,却很真:“別这么瞅我,搞得我像马上要升天似的。”
“说不定,我就天生心静呢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却更稳:“反正……也没別的路了。”
“再拖下去,身子一天天垮,跟走火入魔,差不了多少。”
这话一出,谁都没再开口。
陈瑜慢慢坐直身子,手按在膝上,掌心朝下,呼吸匀长了一截。
“那就今晚吧。”
“等月亮上来,最圆那刻,我开始试著调气。”
他没问意见,也没等答覆。
只是把这句话,轻轻搁在了空气里。
三人互相看看,最终都点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