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风掠过树梢,沙沙作响。
月,尚在云后。
今夜恰逢望日,天幕高悬一轮满月,清辉如水,圆得没有一丝缺憾。
陈瑜房门外,三人静立不动,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,贴在门板上,像三道屏息的剪纸。谁也没说话,只听见风掠过窗欞的微响,和自己胸腔里沉而缓的搏动。
他们守著——若里头稍有异样,便立刻破门而入。
屋內。
陈瑜端坐於床,双膝盘定,掌心朝上,稳稳覆在膝头。眼帘垂落,呼吸徐徐,如溪流过石。片刻后,他十指轻旋,腕底生风,一缕淡青色的气自丹田升腾,游至胸前,凝而不散。他再翻掌,气隨意走,將魂力化作一线温润暖流,缓缓沉入心口。
下午况天佑叮嘱的话还在耳畔:“运功时,心须空如古井。”
此刻他不敢分神半分,满心只繫著一件事——把那股滯涩的阴浊之气,一点一点,从血脉深处拔出来。起初尚稳,气息通畅,四肢微热,连指尖都泛起久违的轻快。他略一鬆劲,又加了三分力道,催动魂力再深一分。
就在那力道刚沉入胸臆的剎那——
眼前景物骤然一晃。
青砖墙、木格窗、床帐流苏……全碎成光点,簌簌散开。
他站在了吴村口的老槐树下。
日头正暖,晒得石阶发烫;村口豆腐摊前蒸笼掀开,白雾裹著豆香扑面而来;几个赤脚娃娃追著鸡跑过青石巷,笑声脆亮。马叮噹挎著竹篮从杂货铺出来,见了他便笑:“阿画,你可算回来啦!”她鬢边簪著一朵野山茶,花瓣还沾著露水。
他低头看自己手——没伤,没汗,没压在肩上的重担。胸口那团闷胀也消失了,像被山风彻底吹散。他跟著他们沿街閒逛,听阿公讲古,帮阿婆择菜,连呼吸都比往常多吸进两分甜气。
他没想过这不对劲。
——因为太像真的了。
而在百里之外某处幽暗漩涡之中,夜如火正俯身凝视。黑洞如一只倒悬的眼,映出陈瑜在幻境中舒展的眉梢、放鬆的肩线。他唇角一牵,无声嗤笑:人最怕的不是苦海,是忽然递来一碗甜汤。
陈瑜想回吴村。
夜如火只是,把那扇门悄悄推开了。
“呵……不过尔尔。”
他指尖轻点黑渊表面,涟漪盪开,陈瑜额角第一滴冷汗,正顺著太阳穴滑下。
门外,寂静得反常。
马小玲的手第三次按上门板,指节发白。她侧耳贴著门缝,只听见自己心跳咚咚撞著耳膜。
“叮噹姐……”她嗓音发紧,“他进去快半个钟了。”
马叮噹伸手按住她手腕:“再等等。现在闯进去,反倒害了他。”
话音未落——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似重物砸地,又像枯枝骤折。
马小玲人已如离弦之箭撞开房门。
陈瑜仰面倒在地板上,双眼紧闭,牙关咬得下頜绷出青筋;身子一阵阵抽搐,冷汗浸透后背衣衫,在木地板上洇开深色水痕。
她扑过去托住他后颈,用力拍他脸颊:“陈瑜!醒醒!听见没有?!”
他毫无反应。她喉头一哽,猛地扭头喊:“天佑——!”
况天佑和马叮噹衝进来时,陈瑜的手指正痉挛般蜷起,指甲刮过地板,发出刺耳轻响。
“他……走火入魔了。”况天佑蹲下身,一把扣住陈瑜腕脉,声音沉得发哑,“魂力逆冲,神识被困住了。”
马小玲手指死死攥著陈瑜衣领,指节泛青:“你胡说!他刚才还好好的!”
眼泪砸在他额角,滚烫。
况天佑却突然抬眼:“小玲——你刚喊他,他嘴唇动了!”
他一把攥住马小玲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:“快!再喊!使劲喊!”
马叮噹也俯身凑近,声音清亮而急切:“陈瑜!睁眼!那是假的!”
陈瑜在吴村的晒穀场上,正接过阿婆递来的凉茶。
可就在茶碗递到唇边时——
一个声音劈开蝉鸣,直扎进他耳底:“你听见没有?!赶紧给我醒过来!!”
他手一抖,粗陶碗差点脱手。
抬头四顾:槐树、茶摊、嬉闹的孩童……一切如旧。马小玲就坐在他身旁的矮凳上,安静喝茶,唇未启,声未发。
那声音从哪儿来?
他怔住。
下一瞬,另一个更沉的男声压著风声撞进来:“別睡!听见没有?!”
紧接著是马叮噹的:“別信眼前的!那是障眼法!”
可吴村的阳光依旧暖,阿婆的笑纹依旧慈和。
夜如火设的局,岂是几声呼喊就能撕开的?
陈瑜的呼吸越来越浅,胸膛起伏微弱如蝶翼颤动。
况天佑突然抽出隨身小刀,反手一划——
“你干什么!”马叮噹失声。
血珠涌出,鲜红刺目。他没答话,只攥紧染血的手指,俯身撬开陈瑜紧咬的牙关,將一滴血送入他口中。
血落喉间,况天佑眼前一黑,直挺挺栽倒在地。
而陈瑜脑中,轰然裂开一道光。
他看见两个况天佑——一个躺在地上面色灰白,一个正站在吴村晒穀场中央,朝他大步奔来,军靴踏得黄土飞扬。
况天佑一脚踩碎幻境里飘来的蒲公英,一把攥住陈瑜的手腕,力道几乎要捏碎骨头:
“这不是吴村!”
“你脚下踩的,是你的执念!”
“睁开眼——你朋友在等你回来!”
此刻,陈瑜正平躺在黑燕山屋內的木床上,双眼紧闭,额角青筋微凸。
“再不跟我一道离开这梦中之地,你就要心神溃散、真元反噬了。”
话音未落,陈瑜却怔住了——眼前竟立著两个况天佑。
一个坐在土灶边的矮凳上,正笑著同吴村几个老农拉家常,手比划著名,讲起前日山里野猪拱了谁家红薯地;另一个却一步跨到床前,声音发紧,字字清晰:“快走!这不是你的地方!”
话刚出口,陈瑜脑中“嗡”的一声炸开,像有铁锤在颅內轮番重击,天旋地转,眼前发黑,耳中轰鸣如潮。他下意识抬手死死箍住太阳穴,指节泛白,身子一软,慢慢蹲了下去,膝盖磕在青砖地上,闷响一声。
“啊——!”
那声吼撕得极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扯出来的。他浑身绷紧,仿佛体內有两股力道正往相反方向狠拽,五臟六腑都跟著错位。
突然,一切静了。
没有喘息,没有回声,连窗外鸟叫也断了一瞬。
陈瑜与况天佑同时一颤,像被无形的线猛地一提。陈瑜眼皮一跳,缓缓掀开,目光涣散地落在屋顶横樑上——几道旧年烟燻的灰痕,还有一只悬垂的蛛网,正微微晃动。
他醒了。
砖头蹲在床沿,见他睁眼,先是一愣,隨即左右张望,见马小玲、马叮噹、况天佑全围在旁边,直勾勾盯著自己,才迟钝地开口:“……我咋了?”
眾人齐齐吁出一口气,肩膀都鬆了下来。
马叮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,温的,才放下心:“你刚才差点栽进魔障里去,脸都青了,可把人嚇坏了。”
况天佑站在窗边,背光而立,听见这话,才慢慢呼出一口长气,肩头卸了力,手指无意识捻了捻左手食指——那里一道新鲜血口子,已结了暗红薄痂。
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陈瑜撑著坐起,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