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安雪没说话,只盯著那道疤,良久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像从肺腑深处拖出一块沉铁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轻轻一晃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没什么怒火,倒是一片灰濛濛的疲惫:“他从小连蚂蚁都不踩死一只……怎么就走到这一步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况天佑声音哑了些,“可他那天看我的眼神,我不敢认——那不是师兄,是另一个人。”
叶安雪慢慢摘下腕上那串磨得温润的紫檀佛珠,一颗一颗捻过,指腹停在最末一颗上,顿了许久。
“怪我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砸得人耳膜发闷,“他钻进实验室那会儿,我就该拉他一把。可我总想著,孩子大了,路得自己走……”
况天佑鼻子一酸,忙低下头,假装整理袖口:“师傅,別这么说。您教他的,比谁都多。”
叶安雪没接这话,只抬眼看他,目光沉静:“他若执意往前走,你別硬拦。劝不住的,就离远些。”
况天佑一愣:“可他是我师兄啊——”
“正因如此,才更要清醒。”叶安雪打断他,语气平缓,却字字压著分量,“你跟他不一样。你身边那几个朋友,实诚,靠得住。你踏踏实实跟著他们走,別学他,也別替他担这个心。”
况天佑喉咙动了动,用力点头:“嗯!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一定不给您丟人。”
叶安雪望著他涨红的脸,终於牵了牵嘴角,那点笑意没到眼底,却让整张脸鬆了些。他摆摆手:“去歇著吧。飞了七八个钟头,腿肚子都在打颤了。”
“我这儿……想静静。”
况天佑没再多言,轻轻带上门,脚步放得极轻,直到拐过影壁,才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当晚,几人都睡得极沉。
翌日晌午,阳光斜斜铺满窗欞,才陆续醒来。
叶安雪原说让他们在镇子四周隨意转转,看看雪景、逛逛老街。可如今谁还有这心思?
连最爱雪的马小玲,今早推开窗望见院中积雪堆得厚实,也只是怔了怔,便默默关上了窗。
他独自待在房间里,摆弄著些零碎物件。
快到晚饭光景,叶安雪差人来唤,把他们请去了客厅。
况天佑一进门,就瞧见师傅站在那儿——神情轻鬆,嘴角微扬,正对著客厅那座老式掛钟笑吟吟地瞅著,眉眼间哪还有半分昨夜听闻沈育明叛变时的沉鬱?仿佛那事早已被风吹散,不留痕跡。
他面前的长条木桌上,摊开一堆东西,整整齐齐,又透著股子利落劲儿。
叶安雪一眼瞥见况天佑和陈瑜他们进门,立刻抬手招呼:“快过来快过来!”语气轻快,像端出一盘刚出炉的点心,“你们看看,这都是我给你们备下的。”
眾人凑上前,低头一瞧——全是实打实的家什:强光手电、粗麻绳、军用对讲机、一台巴掌大却沉甸甸的灵能探测仪,还配著几根金属探针、信號耦合器、防潮包……林林总总,铺了小半张桌子。
况天佑伸手拨拉两下,拿起手电掂了掂,又拎起麻绳抖了抖,皱著鼻子直摇头:“师傅,您这是干啥?打算让我们背著这些进山掏兔子窝?”
“真要下洞,带这些玩意儿?”
“连麻绳都备上了?咱又不是去攀岩。”
叶安雪一听,手一抬,“咚”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。
“哎哟——!”况天佑捂著额头跳开半步,齜牙咧嘴,“疼!真疼!您这下手比抓鬼还狠啊!”
那一记確实不轻,他额角泛起一点红印,边揉边嘟囔。叶安雪倒没再追著打,只清了清嗓子,慢悠悠开口:
“虎头山那地方,不是寻常山头。”
“我给你们备的,是进山前该有的准备。”
她顺手抄起手电,拇指一按侧钮,光柱“唰”地亮起,雪白笔直,照得墙皮上的裂纹都纤毫毕现。
“先说这个。”
“別嫌它土——实验室调了三个月才定型的。”
“充一次电,撑足二十四小时,不掉亮度,不发烫,不虚光。”
“还能三档调光:强光扫路、中光辨物、弱光省电——你摸黑蹲坑都不怕闪瞎眼。”
她又抓起一枚银灰色圆筒,约莫拇指粗细:“再看这个烟雾弹。”
“进古墓前,每人揣两枚。”
“万一撞上阴煞反扑、地气倒涌,或者活尸围堵——白烟一起,转身就撤,不恋战。”
“留得命在,下次再来;命没了,可没第二回重来。”
眾人一听“烟雾弹”,立马想起沈育明那晚借著白烟遁走的模样,心照不宣地互望一眼——果然是师傅教的路数。
“这些我都懂。”况天佑点点头,又抄起麻绳晃了晃,“可这玩意儿……真有用?咱们飞檐走壁的,掉个坑还靠扯绳子?”
“哦?”叶安雪挑眉,“轻功好,腿脚利索,那要是摔断了腿呢?中了蚀骨瘴呢?法力被封三成,连指尖都提不起劲儿呢?”
她顿了顿,见况天佑哑口,才笑著补一句:“麻绳不占地方,塞进背包夹层里,比块糖还轻。有备无患,懂不懂?”
“……懂。”况天佑挠挠后颈,嘀咕,“您这未雨绸繆,都绸繆到我们骨折了。”
“咒你?我盼你平安回来喝庆功酒还来不及。”叶安雪笑骂一句,转头看向马小玲,“小玲问吧,別憋著。”
马小玲往前半步:“那对讲机呢?信號能穿山?”
“能。”叶安雪点头,“双频加密,抗干扰;你们一开机,我和贺叔那边就能听见呼吸声。”
“再往你们衣领缝里嵌个微型定位晶片——芝麻粒大,贴肉不硌人。”
“位置实时传回,误差不超过三米。”
“真遇险,我们半小时內派人接应。”
她顺手推开旁边一只深蓝工具箱,露出底下几排暗格:“这儿还有几样小玩意儿——淬过硃砂的铜铃、破煞钉、镇魂符纸捲轴……不一一说了。进山之后,用得上,是福气;用不上,更好。”
话音落下,她把手中物件轻轻放回桌面,双手往后一背,神色忽然沉静下来。
“今早监测组刚报:虎头山的地脉震感,越来越躁。”
“灵气乱窜,忽高忽低,像人发烧抽搐。”
“不能再拖了。”
“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“这么急?”陈瑜脱口而出,其他人也纷纷抬头。谁也没料到,计划竟提前了整整两天。
“越拖,变数越多。”叶安雪目光扫过每张脸,“早进去,早摸清底细。夜长梦多——这四个字,咱们吃过的亏还少吗?”
当晚,没人睡踏实。
灯灭了,被子盖著,眼睛却睁著。
心里像悬著块石头,沉甸甸坠著——虎头山什么样?洞里有没有活物?沈育明究竟藏在哪一层?那些没说出口的凶险,全在黑暗里无声放大……
窗外月光移过窗欞,不知不觉,天边泛起青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