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满室一静。
陈瑜指尖一顿,三味悄悄屏了呼吸,况天佑睁大了眼,连茶盖磕在碗沿的轻响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贺齐文早料到这反应,笑著摆摆手:“你们没听过,不奇怪。皇家讳莫如深的事,向来是烧了底稿、抹了起居注,连太医院脉案都改过三遍。”
眾人默然点头。
贺齐文续道:“我推测,整座虎头山,八成就是那座行宫的地基——山体不是天然而成,是人工夯土叠石,再覆以岩层,偽作山形。”
“所以不止气候怪,山势也怪:北坡陡得反常,南麓却平缓如镜;岩缝渗水常年冰凉,可挖开三尺,底下竟是温润青砖,纹路规整,绝非自然生成。”
“按明初的工造水平,断难在山腹凿出如此规模的宫室。除非……”他稍顿,“是先筑宫,后堆山——可谁有这胆子,又谁有这人力?”
“当然,也不排除后世地质变动所致。但若真是那样,灵气波动该隨地壳迁移而偏移,可它始终盘踞原地,分毫不差。”
他手指在桌沿轻轻一叩:“归根结底,还是安雪方才说的那一点——那里的魂力,不对劲。”
“不是浑浊,也不是枯竭,是……太『活』了。像一口深井,表面平静,底下暗流奔涌,还带著回声。”
这话一出,连窗外掠过的鸟鸣都显得突兀起来。
“那它到底算什么?”三味小声问,“行宫?陵寢?还是……別的?”
贺齐文摇头:“眼下不敢定论。单看形制、封土、方位,暂且称它『古墓』,图个方便。”
况天佑身子往前倾了倾,声音压低了些:“师傅,您的意思是……让我们去那儿走一趟?”
“正是。”叶安雪点头,“先摸清灵气源头,再查那股魂力为何异动。切记,只探不扰,只观不破。”
陈瑜与况天佑飞快对视一眼——又是活儿上门了。
“啥时候出发?”况天佑没问缘由,只盯结果。
“不急。”叶安雪端起茶盏,吹开浮叶,“你们刚下飞机,风尘僕僕的,先住两天,逛逛安临老街,吃碗云吞麵,睡够了再说。”
“不过,真要进去,不能空著手。”他放下杯子,神色微沉,“我会安排人备妥引魂罗盘、镇魄符纸、寒泉净瓶——还有两盏『照幽灯』,光不刺眼,却能映出魂力流向。”
窗外阳光斜斜淌进窗欞,在他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最近怪事迭出,一件叠著一件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实,“寧可多想一步,不可少防一分。”
况天佑试探著接了一句:“……会不会,是夜如火的手笔?”
叶安雪没答“是”,也没答“不是”,只道:“我不確定。”
如今的古墓,早被翻得底朝天。新出土的,不是盗洞填埋后的残骸,就是前人漏掉的耳室边角。而虎头山这一处,乾乾净净,像从未被人触碰过的一块生铁——越乾净,越可疑。
“弟子明白。”况天佑应得乾脆。
贺齐文这时忽然拍了下脑门:“哎哟,老糊涂了!还有桩事……”他皱眉回想片刻,又摆摆手,“算了,一时想不全。等我翻出那本《南岭异闻抄》的抄本,再补给你们。”
叶安雪忽而笑开,眼角漾起细纹,语气也鬆软下来:“几位赶路辛苦啊——八点的航班,怕是凌晨四点就得爬起来吧?”
这一笑,方才的凝重尽数化开,他坐直身子,像邻家那位总爱塞糖给孩子的长辈,温和得让人想靠过去。
虽看著不过四十出头,可那份熟稔,倒真像看著他们长大的。
况天佑立刻接腔,半真半假地嘆气:“可不是嘛!我昨儿还在实验室调最后一版『蚀影符』的墨胶,您一个电话打来,我抓起外套就衝出门,黑眼圈比熊猫还浓!”
“而且——”他故意拖长音,“我们仨,到现在还没扒拉一口热乎饭呢!”
叶安雪闻言大笑,指著况天佑直摇头:“你呀你,嘴上跑马,肚里装油,一天三顿不落,夜里做梦都在啃烧鹅!”
转头望向陈瑜与三味,他立马换了副神情,慈和得像捧著刚出锅的糯米糍:“饿坏了吧?厨房煨著鸡汤麵,加了笋乾和虾米,这就让人端上来。”
一旁的况天佑默默扒了扒自己额前碎发,望著师傅这张“变脸如翻书”的脸,无声地翻了个白眼。
三人齐齐点头,喉头微动,肚子很诚实地,咕嚕了一声。
“巧了,饭菜早备好了,就等你们入席。”
“一会儿过去尝尝本地的风味吧。”
贺齐文站在一旁,眼色极活,话音刚落便顺势退半步,朝叶安雪微微頷首。
“那我先回去了——回头若有新消息,再跟你细说。”
“行,不送。”叶安雪笑著应道。
贺齐文抬手朝他点了点,又无奈地摇摇头,两手背在身后,转身踱出门去。
“小王,带几位去用饭。”
“好嘞!”
“你们先去,我稍后就来。眼下有几句要紧话,得跟师父当面讲清楚。”
陈瑜几人点点头,没多问,跟著小王往侧廊去了。
门一合上,屋內只剩师徒二人。
“怎么,真有事?”况天佑叉著腰,眉头拧成疙瘩,眼睛直直盯住叶安雪,“师傅,您这算哪门子迎接?我刚下飞机,连口热茶都没喝上,您倒好,在机场当眾把我拦住、盘问、验身份……我脸都丟到安检口外头去了!”
叶安雪一怔,眨了眨眼,像是刚从记忆里翻出那幕似的,忽然“噗”一声笑出来,肩膀都抖了。
“还笑?”况天佑脸更沉了,脚尖不自觉碾了碾青砖地。
叶安雪忍住笑,摆摆手:“我不是给你撑场面嘛——你可是我亲传的小徒弟,不隆重些,人家当你是蹭饭的临时工?”
“这叫撑场面?这叫公开处刑!”况天佑一跺脚,“您是没看见,旁边那几个穿制服的,憋笑都快憋出內伤了!”
他边说边伸手比划,仿佛又看见自己被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“护送”著走过候机厅,广播里还正播著“请沈育明先生到3號登机口”,而他顶著满头汗、提著行李箱,在眾目睽睽下硬著头皮往前走……
“哎哟,知道了知道了。”叶安雪敷衍地拍两下手,语气轻飘飘的。
况天佑斜睨他一眼,心里明镜似的——这敷衍,比不答还让人堵得慌。
可他也没揪著不放,喉结动了动,神色忽地一敛,声音也低了下来:“师傅……还有一件事,我得跟您说。”
叶安雪见他绷起脸,也不笑了,坐直身子,手指无意识叩了叩案角:“嗯?出什么岔子了?”
况天佑垂了垂眼,再抬起来时,眼神沉得发紧:“师兄他……投了夜如火。”
“什么?”叶安雪眉心猛地一跳。
“您知道的,他最近一次露面,是在吴村老祠堂后头;再后来,双月悬崖那片断崖边上……他亲手把我推下去,肋骨裂了两根。”况天佑掀开左袖,小臂上一道淡褐色旧疤还清晰可见,“不是误伤,是衝著废我修为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