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场外,叶安雪的人已候著。
怎么认出来的?
靠的不是车牌,也不是接机牌——而是一块举得笔直的卡通立牌。
那人一身黑西装,墨镜架得端正,领带夹闪著冷光,活脱脱一个刚签完併购案的投行总监。
可手里高高托起的立牌上,印著况天佑半身照,头顶三个加粗黑体字:**况天佑**。
出闸口的人纷纷驻足,有人举起手机,有人笑著指给同伴看。
况天佑起初没注意,直到听见马小玲一声清亮的喊——
“欸——天佑!快瞧那儿!”
“是你吧?你师傅派来的?”
“哎哟喂……笑死我啦!!!”
陈瑜和马叮噹闻声抬头,顺著她手指的方向一看,两人肩膀一耸,齐齐捂嘴,憋笑憋得眼角泛泪。
况天佑一怔,扭头看清,脸腾地烧起来。
他大步走过去,脚步有点重,声音却压著火:“你是师傅派来接我的?”
黑西装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眼,又低头看看立牌,嘴角一翘:“对上了。”
他摘下墨镜,露出一双乾净利落的眼睛:“我姓王,叫小王。车在出口右边,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就走,手里那块立牌还稳稳举著,像举著一面招展的旗。
况天佑跟在后面,把背包往前一挡,严严实实盖住半张脸。
车子驶离机场,穿城而过,朝幽雪小区去。
车厢里安静,只有空调低鸣。
况天佑盯著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,耳朵还热著——等见了面,非得问清楚:这算哪门子接机?演默剧呢?
车停稳,门开。
四合院青砖灰瓦,门前叠石引水,几竿修竹斜倚粉墙,檐角悬著铜铃,风过时叮咚一声,清越悠远。
可况天佑没心思细看。
他三步並作两步跨进客厅,话已含在舌尖,准备劈头就问——
却猛地剎住。
叶安雪对面,还坐著一人。
中山装熨得一丝褶皱也无,腕上一块老式机械錶,说话时声音不高,语速不疾,连端茶杯的动作都像用尺子量过。那股子沉静劲儿,不是装出来的,是骨子里透出来的。
况天佑喉结动了动,所有质问全咽回去。
他站定,腰背一挺,朝叶安雪深深一躬:
“师傅。”
“我们到了。”
话音未落,小王已引著陈瑜三人进了门。
他们朝叶安雪頷首致意,动作乾脆,不卑不亢。
叶安雪只略一点头,伸手示意沙发:“坐。”
况天佑垂手站在一旁,没动。
他没坐下,也没抬头,可眼神像两枚小钉子,牢牢钉在叶安雪脸上——
不服气,明晃晃的;生气,压都压不住。
要是眼神真能伤人,叶安雪这会儿怕已挨了七八回。
可叶安雪是谁?
活过半世纪风雨的老江湖,早把人情世故酿成了茶汤,温润,却烫嘴。
徒弟这点火气,他只当是茶碗里浮起的几粒细沫。
他慢条斯理放下茶盏,笑意浮在眼角:“各位好,我是况天佑的师父。”
“叶安雪,叫我叶叔就行。”
陈瑜率先开口:“叶叔好,我叫陈瑜。”
马小玲接上:“马小玲。”
马叮噹微微一笑:“马叮噹。”
叶安雪一一应下,目光温和:“嗯,年轻,有精神气。”
话锋一转,看向陈瑜:“小兄弟,吃下天佑那幅『真跡』后魂力乱窜的,该是你吧?”
“现在身子可稳住了?还有没有头晕、心悸、夜里惊醒这些?”
况天佑立刻抢答:“对!我师傅专治这个,陈瑜你別客气,有啥说啥!”
陈瑜笑笑,语气平实:“多谢叶叔掛心,已经好多了。”
“紊乱基本没了,反倒……像是推开了一扇门,修为往上提了一截。”
“哦?”叶安雪挑眉,笑意更深,“那倒真是歪打正著。”
陈瑜说得谦逊,可叶安雪心里有数——
进门那一刻,他就察觉了。
那股子新凝成的气机,像初春破土的竹节,脆,但韧;淡,却扎得深。
从踏进这院子起,马叮噹、马小玲、陈瑜三人就没閒著。
眼睛不动声色地扫,耳朵悄悄竖著听。
他们原以为叶安雪该是银髮如雪、背微佝僂的老者模样。
结果一见,愣是怔了半秒。
头髮乌黑浓密,鬢角不见一根霜色;
皮肤鬆紧適中,眼角虽有细纹,却衬得神采更亮;
若不是况天佑路上反覆说过“我师傅看著年轻”,他们真会以为面前坐的是个三十出头、刚回国创业的海归博士。
可这人往那儿一坐,不必开口,周身便似有一道无形的界线。
不是咄咄逼人的威压,而是山岳静立般的分量——
你靠近,自然放轻脚步;你说话,不由自主收三分声气。
三人落座不久,便觉一股沉静而內敛的气息自叶安雪周身缓缓弥散开来,不灼人,却叫人下意识挺直了脊背。
叶安雪问完陈瑜那句后,便没再往下追问。
几句寻常寒暄,语气平和,像老友久別重逢,倒茶添水,话不多,也不冷场。
寒暄一毕,他便收了閒话,神色微正,转入正题。
他侧身抬手,朝坐在身旁的中年人略一示意:
“这位,是我多年故交——贺齐文。”
顿了顿,又分別看向况天佑与陈瑜、三味:“天佑,你隨我称一声师伯;三味小友,喊声贺叔便是。”
四人应声而起,声音齐整又带点少年人的清亮:
“师伯好!”
“贺叔好!”
贺齐文朗声一笑,连连点头:“哎哟,好!都好!”
叶安雪没再绕弯子,直接切入要紧处:
“今儿请各位过来,是真有件要紧事。”
“来前,我已跟天佑粗略提过几句。”
“在安临市虎头山脚下,我们勘出一处未见於任何考古档案的旧跡。”
“既无探方记录,也无钻探痕跡,连卫星图谱上都几乎被山势遮掩。”
“可那片区域,灵气异常活跃——不是零星浮动,而是持续、稳定、带著某种『脉动』的波动。”
“更反常的是气候:安临本属岭南暖地,冬日也难得见霜。可虎头山北坡,入夜后冷气凝滯,晨雾里常浮著细雪,地面结薄冰,草叶掛霜珠。”
这话不必多解。在座几位皆修魂力,对天地之气的感应早已刻进骨子里——寒非天寒,是地脉异动;雪非天降,是阴息外溢。这种反常,就是无声的警示牌。
“背后还有段旧事。”叶安雪目光转向贺齐文,“巧得很,这事,贺兄清楚。”
“所以索性请诸位一道来,当面听个明白。”
他话音一落,轻轻頷首。贺齐文会意,清了清嗓子,开口道:
“据我翻查几册宫闈密档与民间残卷,那地方,原是明武皇帝为一位宠妃所建的避暑行宫。”
“至於后来怎么成了墓冢……目前尚无定论。”
“只听说那位妃子性情极烈,喜怒难测,宫人私下唤她『雪刃娘娘』。”
“更有野史记了一笔——说她病中嗜食生肉,尤爱取活人筋络熬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