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噠……”
一声轻响自陈瑜背包里传出。他离得近,听得清楚,伸手探进去,取出那只铜纹宝箱。箱盖边缘已微微翘起,缝隙如旧……和上回开启时一模一样。
他托著箱子转向眾人:“刚那声之后,它自己鬆了。”
掀开盖子,里头静静躺著两枚碎片。
他抬头时,眉梢还悬著未褪的愕然。
其他人立刻围拢过来。
“贺叔说得没错,箱子里確实是碎片。”陈瑜摊开掌心,“但这次是两个。”
碎片被递来传去。没人说话,只低头细看。纹路、厚度、断口弧度,和前一枚几乎一致。看不出异样。
马叮噹盯著手中那片,开口:“我们走的是行宫线。”
“寢宫已是尽头。”
“可碎片还没凑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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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漏了哪?”
话音未落,马小玲忽地一顿,指尖摩挲碎片背面:“等等……”
她翻转碎片,朝向光处:“这上面有东西!”
眾人凑近。画面清晰浮现:女子持匕,刺入男子后心。血线蜿蜒,染透衣襟。
“我刚才怎么没看见?”况天佑皱眉。
“你拿反了。”马小玲直接把碎片翻过来,指给他看边缘一道极浅的凹痕,“得照这道痕对准方向,才能显影。”
陈瑜立刻取过另两片,逐一试转。果然……三片全拿错了。
他逐片端详,將图案拼合、对照、推演。
片刻后,他抬眼:“壁画缺的那段,全在这里。”
“他们没白头偕老。”
“她杀了皇帝。”
况天佑盯著碎片上那抹刺目的红,喉结动了动:“然后呢?”
答案浮出水面:
皇帝选秀,纳新妃三人。
妖妃震怒,夜闯乾清宫,刃贯其背。
旋即血洗六宫,屠戮百官,尸塞御道。
血浸阶石三日不干。
终被游方道士镇于丹炉,魂销魄散,不留一丝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
笑声陡然炸开。
不是一声,是一串,拖著长调,在洞壁间撞出层层叠叠的迴响,冷而尖,像钝刀刮骨。
几人猛抬头,四下扫视……空荡无物,唯余石壁森然。
笑声不歇。
“谁在笑?”
“这么嚇人。”
况天佑下意识往陈瑜身边挪了两步,肩膀几乎贴上陈瑜的手臂,身子绷得发紧。
“谁?”
“別藏了。”
“出来!”
马叮噹朝空处喊了一声,声音撞在石壁上,嗡嗡地弹回来。
可那笑声没停,反而更响了些,在洞里来回滚著,像一串串冷钉子扎进耳道。
“到底是谁?”
“装什么神弄鬼!”
她又吼了一嗓子。
话音刚落,笑声“咔”地断了。
眾人站著不动,眼睛扫过每寸岩壁、每道阴影、每个转角……什么也没有。
下一瞬,尖啸炸开。
“啊……!”
不是一声,是连绵不绝的嘶叫,高得刺耳,直衝头顶,震得人牙根发麻。谁都没反应过来捂耳朵,等本能压过惊愕,才一把按住两侧。
那声音撕扯著,没换气,没停顿,硬撑了三十多秒,才突然泄了劲,哑了,只剩粗喘。
况天佑喉结动了动,想说“这肺活量真够呛”,可嘴刚张开就合上了……山洞太敞,风一过都带回音,这话要是飘出去,怕惹麻烦。他只把话咽回肚里,舌尖抵了抵后槽牙。
等耳鸣稍退,他们鬆开手,抬头再看……还是没人。
这次谁也没出声。马叮噹垂下手,陈瑜指尖微收,马小玲侧身半步,四个人散开又聚拢,目光齐刷刷盯在洞中央那片空地上。
喊没用,叫不来。
躲的人爱看戏,越急越不出场。
那就等。等她自己站出来。
果然,静了约莫半分钟,半空中浮起一道影子。
光先亮起来,一圈淡青色的晕,绕著人影打转,模糊了轮廓。
先是脚,悬在离地三寸处;接著小腿、腰腹、肩膀……最后是脸。光慢慢收束,像潮水退去,露出全貌。
陈瑜瞳孔一缩。
就是壁画里的妖妃。
但不是画中那个素裙垂地、眉目温软的女子。
眼前这人下半身只裹著窄幅异族短袍,大腿裸著,腰线利落;上身仅覆一层薄纱,堪堪遮住胸前。腰侧盘著一条蛇形刺青,青黑蜿蜒,鳞片似在呼吸。
她髮髻斜插一支蛇首金簪,发尾自然捲曲,细看竟是一簇蜷缩的小蛇,静止时如纹样,微动时便显活物之態。
双臂覆满灰白鳞甲,颈间垂著一条金蛇项圈,蛇头正贴她锁骨,眼珠幽幽反光。
还有一条黑蛇,从她左肩滑下,沿著脊背缓缓游走,鳞片擦过皮肤,发出极轻的“沙沙”声……远看像条暗色披帛。
“快看她背上那条……是不是在动?”马小玲压低嗓音。
几人定睛,果然见那黑蛇尾尖正轻轻翘起,又落下,顺著脊沟一寸寸往下爬。若非它动,真以为是绣在皮上的图腾。
妖妃垂眸,静静俯视。不怒,不笑,也不开口。
对峙片刻,她先开了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这么多年,头一回见活人走进来。”
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稀罕。”
接著她目光放远,像是透过他们,望向更久以前:“早些年也有人来。第一道门就折了。”
“能到这儿的,不多。”
“你们过了几关?”
她问得隨意,甚至带点倦意,没有火气,倒像隨口一提。
陈瑜没应声,况天佑却往前半步,声音有点干:“你……就是壁画上那个女人?”
“呵。”她忽然笑出声,短促,清亮,“那个『年轻貌美』的?”
况天佑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她应得乾脆,下巴微抬,“那时穿裙子,梳垂髻,说话也慢。”
况天佑喉结一滚,又问:“那……皇帝,是你杀的?”
她脸上的笑倏地没了。
眼神沉下去,像井水骤然结冰,直直钉在况天佑脸上。
陈瑜手腕一翻,悄悄攥住况天佑袖口,用力一拽。
况天佑后颈一凉,立刻矮了半截,整个人缩到陈瑜侧后。
妖妃盯著他,冷笑:“我不愿杀他。”
“是他先毁约。”
她语气平淡,像在讲別人的事。
“我和皇帝,是在市集认的。”
“那时他正出宫微服。”
“我刚修成人形,被一伙人追著跑,连自己能做什么都不清楚。”
“眼看逃不掉了,刀尖都快贴上后颈……”
“他忽然来了,把我拽到身后。”
“我当时只看见他背影,衣袍被风掀起来,像一道墙。”
陈瑜听著,手指无意识摩挲袖口裂口。
谁真想听你讲怎么遇见皇帝的?
可话头是人家起的,打断怕翻脸,只好低头看靴尖,顺带扫了眼门框缺角、窗欞断纹、地上几道拖痕……像是有人曾拼命爬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