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知道他是天子,只觉得这个人稳得很。”
“心里一动,就打算跟著他走到底。”
“后来他摊开手,亮出玉牌,我才晓得他是谁。”
“愣了半晌,没说话。”
“他盯著我,说:『往后日子,我只守你一个。』”
“我信了。跟他回了宫。”
“起初都好好的。”
“他封我为然妃。”
“取『偶然相逢』的意思。”
“赏我的东西堆满三间屋,每晚必来我寢殿,有时坐半个时辰,有时只喝盏茶就走。”
“灯下看我写字,替我拂掉肩上落的灰。”
“然后呢?”
陈瑜抬眼,声音压得平直。
再绕下去,天该亮了。
妖妃脸上的光倏地暗了。
刚才还带笑的眼尾,一下绷紧。
“然后他开始挑人。”
她顿住,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一次选了四个,都是十六七岁的姑娘,穿红戴金,排著队进宫门。”
“你们知道他答应过什么。”
“说此生不纳旁人。”
“说若违此誓,天打雷劈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他让我独坐冷宫三个月,连茶水都凉透才有人换。”
“所以你就杀了他?”
马小玲脱口而出,指尖掐进掌心。
“嗯。”妖妃点头,像在说今日饭食清淡,“他失信,我就收债。”
“连同他治下的城池,一併清了。”
“杀完我本想隨他去,怕他路上孤单。”
“偏巧撞上个道士。”
“也活了一千年,法力比我厚实。”
“一剑劈散我三魂七魄,剩最后一缕,钉在这寢宫樑柱底下。”
“他说:『孽重难消,永世镇压。』”
“要不是你们今天踏进来……”
她忽地咧开嘴,露出森白牙齿,“我还在等。”
眾人静了一瞬。
她眼珠一转,扫过四张脸,忽然笑出声:“哦,对了。”
“反正你们活不过今夜,不如听个明白。”
“吸乾你们四人血气,我魂魄就满了。”
“能破封印,能投胎,能再寻他。”
“而你们……”她歪头,指甲轻轻刮过梁木,“就留这儿,替我数剩下的一千年。”
陈瑜忽然拔刀。
刀未出鞘,声先至:“你杀他,因他失信;你杀百姓,因你迁怒;你恨道士,因他执法。”
“可你忘了……”
他往前半步,刀鞘抵住地面裂缝,“你当初被追,是因为偷吃供果、伤了香客;他救你,是因见你尚有灵性未泯。”
“如今倒打一耙,把错全推给活著的人。”
“这叫恶,不叫痴。”
妖妃瞳孔骤缩,舌信“唰”地弹出……细长、分叉、泛著青黑,蛇鳞在烛火里一闪。
况天佑僵在原地,背包带勒进肉里。
他死死盯住那条蛇,耳边嗡嗡响著幼时老人的话:
“蛇动你不动,它便当你石头。”
“蛇停你莫喘,它疑你活物。”
樑上黑影已游下来。
不是一条。
是数十条,从雕花缝隙里钻,从幔帐褶皱中滑,尾尖勾著尘网,朝四人脚踝缠去。
他原以为蛇群见他不动,便不会主动扑来。
可三人一走,所有蛇立刻调转方向,齐齐朝他涌去。
它们贴著地面滑行,鳞片刮擦石面发出细响,头颅高高扬起,信子吞吐,目光死死锁住况天佑。
距离迅速缩短……两米、一米半、一米……
况天佑喉结滚动,声音发紧:“你们!快回来!”
马小玲听见喊声,侧身回望。
地上黑压压一圈蛇,已將况天佑围得只剩半步退路。她足尖点地,双腿併拢疾冲而至,长剑横扫,剑风掀翻数条,余者被震得弹开数尺。
况天佑绷著的肩膀终於鬆了半分。
这时他忽然想起背包里那瓶没开封的绿色液体……陈瑜硬塞进来的,说“说不定用得上”。
此刻陈瑜与马叮噹正缠住妖妃,谁也腾不出手。
他不能等,更不能拖。
书包扯开,瓶子抄出,朝著斜后方最远的角落狠狠掷去。
“嗤……”
液体泼洒落地,蒸腾起一股淡青薄雾,气味刺鼻,像铁锈混著腐叶。
刚被挑飞的蛇群正欲回扑,一嗅到那味,动作骤然一滯,隨即齐刷刷掉头,爭先恐后往雾气处游去,连爬带钻,仿佛那里才是真正的活路。
况天佑心头一落。
这东西不止引虫,对洞中一切靠本能行动的活物都管用。
他低头看了眼空了半截的瓶身,又抬眼望向战局……陈瑜挥袖甩出三道符纸,马叮噹双指夹刃跃至妖妃左侧,马小玲枪尖寒光一闪,直取咽喉。
可就在枪尖將触未触之际,一道黑影自妖妃肩后暴起,粗如碗口,尾尖一卷,死死绞住长枪。蛇首顺势昂起,獠牙外翻,直咬马小玲虎口。她手腕急旋,弃枪后撤,灵力在掌心凝成一桿银亮短矛,反手掷出。
况天佑攥紧背包带,指甲陷进布料里。
他帮不上手。
转身奔至岩缝阴影处,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。
“师傅,情况有变……刚才那妖妃亲口说,只要留一个人在这儿,他就能脱身。”
那边静了两秒。
叶安雪的声音低沉传来:“……一命换一命。”
“他守此地千年,需一人镇位,才可离洞。被留下者,须待下一人踏入,方得解脱。”
“告诉陈瑜,莫硬拼。这山洞灵压太稳,要么是他修为所化,要么已被他吸尽炼透……无论哪种,都远超你们眼下境界。”
“他若本体是蛇……”
电流滋啦一声,信號中断。
“餵?师傅?”
“听得见吗?”
连唤三次,只余沙沙杂音。
况天佑收起对讲机,抬头再看……马小玲短矛刺空,被妖妃袖风震退三步;马叮噹脚踝忽被地下钻出的小蛇缠住,身形微晃;陈瑜袖口撕裂,左臂渗出血线,却仍稳稳立在原地,目光如钉,锁住妖妃后颈。
况天佑一把拉开背包拉链,摸出三粒赤红药丸……出发前叶安雪亲手交的,说“危急时嚼碎吞下,撑半刻钟”。
他仰头含住,咬破。
苦腥味炸开,胸口猛地一烫。
况天佑取出三枚增肌丸,抬手示意。
“先过来服下。”
他不清楚这药丸是否真能压住妖妃,可眼下已无退路……既然尚存一线可能,就只能硬闯。
好在妖妃被钉在原地,仅能凭法力外放攻人,无法挪动分毫。陈瑜三人抽身回撤,眨眼便掠至况天佑面前,接过药丸吞下,旋即再度扑向战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