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念头不能搁著。信人要信到底,疑人就得问到底。若真存二心,她不会留人,也不会留祸根。基地不养两头顾的人。
她终於开口,声音平直,像抽出一把没鞘的刀:
“沈育明,你后悔了?”
话一出口,將臣睁眼,沈育明抬眉。连风都停了半息。
女媧没等回应,接著往下钉:
“况天佑叫你『师兄』的时候,你心里发紧?”
她盯著他眼睛,不眨,也不让。
沈育明喉结动了动,没立刻答。他不是不想辩,是怕越说越像遮掩。可再不开口,这层薄冰就要裂成深沟。
“血口喷人?”他声音乾涩,却稳,“我没那么想。”
“哼。”女媧冷笑,“我看见了……他每喊一次,你脚就钉住一次。出来时手还攥著衣角,指节发白。”
“你当自己藏得住?”
沈育明慢慢鬆开左手,掌心果然一道浅红印子。他没擦,只摊开手,任风吹著。
“我承认,听见他叫我,心是跳快了一拍。”
“也承认,走出洞口那会儿,耳朵还在听里面有没有动静。”
“但那不是犹豫,是本能……就像人听见雷声会缩脖子,不是怕天塌,是身体记得响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女媧,又落回自己摊开的手上。
“我是他师兄。从小抢一碗饭吃,共一床被盖,他发烧我背他翻三座坡。这种事,割不断,也演不来。”
“可我也进了你们的队,拿了你们的药,踩了你们划的线。我动手抢增肌丸那天,拳头砸在他肩胛骨上,他咳出血沫……那会儿我就知道,我和他之间,只剩这一条路能走了。”
风捲起几片枯叶,擦著地面滚过去。
“我现在担心他,是怕他死在里面。”
“不是盼他贏,也不是想回去。”
“是怕他死了,我连最后那个喊我『师兄』的人,也没了。”
他抬眼,直视女媧:
“你要信,我就在这儿;不信,我明天自己下山。”
“但別问我怎么证明……人活著,本就不该为『没做的事』,天天交证据。”
“我也不傻。”
“既然跟陈瑜他们彻底撕破脸,就等於断了回头路。”
“要是还藏著掖著、两头敷衍……”
“那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?”
“我才不干。”
沈育明只说到这儿,便收声。话多易漏,点透即可。
说完他不再看女媧一眼,径直走到树下,盘腿坐下,闭目养神。
“行了,女媧。”
“別再问了。”
將臣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却稳。
“沈育明一路同行,出过力,流过汗。”
“再者,他亲手把师弟推开了。”
“这事,到此为止。”
他实在不愿见女媧步步紧逼。
前脚还在洞里並肩扛怪,后脚就在洞外横眉冷对……这不是他要的队伍。
按常理,女媧不会这么快鬆口。
可她没吭声。
她想起山洞深处那一幕:锁喉怪压在她背上,喉咙被死死箍住,眼前发黑,气都喘不上来……是沈育明抄起火把就衝上来,抡圆了砸过去,半点没犹豫。
那时他眼里没有算计,只有伸手。
她低头,嗓音压得低:“是我多心了。”
“道歉。往后,咱们一条线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开,寻了块乾净石头坐下,没等回应。
沈育明眼皮未掀,耳朵却听著……將臣的话,女媧的停顿,脚步挪动的方向。
直到听见衣料擦过石面的轻响,才在心里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他刚才那番话,其实也没底。
好在,她信了。
一夜无事。
三人各自歇息,难得踏实。
天光一亮,洞口仍不见人影。
女媧起身,拍掉裤脚浮灰:“陈瑜他们怕是伤得不轻。也罢,不等了。”
一行人即刻启程。
山洞內,陈瑜四人早於昨夜就已得剑,原打算折返。
可刚转过第一个岔口,马小玲就发觉不对……
她沿途留的粉痕、刻痕、布条,全没了。
像被人抹过一遍,乾乾净净。
“谁动的?!”
她蹲在湿冷石壁前,手指蹭著一道浅浅凹痕,语气发狠,“让我揪出来,绝不轻饶。”
她只能凭记忆辨认残跡,眯眼细瞧,指尖反覆摩挲几处模糊印子。
忽然,她低呼一声:“这儿!这个记號还在!”
是进洞时划下的三角缺口,边缘毛糙,新痕未褪。
“走这边。”她站起身,领头迈步。
其余三人没二话,默默跟上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岩缝里漏下一缕白光。
“光!”马小玲嗓子一亮,“加把劲……出口到了!”
眾人脚下生风。
果然,洞口豁然敞开。
强光劈头盖脸砸下来,四人本能抬手遮眼,指缝间漏进刺目的白。
缓了几息,才慢慢放下手,眨著眼打量四周。
况天佑双臂猛地张开,仰头朝天吼了一嗓子:
“出来了!!”
“啊……”
“这天!这风!这光!真他娘敞亮!”
大伙儿忍不住笑出声。
洞里憋得太久,连呼吸都带著霉味,此刻吸一口带草香的风,骨头缝都舒展。
陈瑜没笑。他绕开人群,朝洞口右侧走了几步。
那儿有一堆熄灭不久的篝火。
柴枝焦黑,余烬尚温,灰面浮著薄薄一层白霜似的冷凝水汽。
不是他们进洞前烧的那堆。
他站著不动,盯著火堆出神。
马小玲、况天佑、阿威陆续凑近。
“陈瑜?”
“盯啥呢?”
“有门道?”
他回过神,拨了拨灰堆边缘一根未燃尽的松枝:“火刚灭。”
“有人在这儿守过夜。”
“八成是女媧和將臣。”
“他们先我们一步出来,在这儿歇了一宿。”
顿了顿,他补了一句:“咱们迷路,倒躲过了正面撞上。”
“要是准时出来,尚方宝剑……他们肯定抢。”
三人一静。
隨即,况天佑咧嘴笑了:“嘿,运气来了,门板都挡不住。”
他活动著肩膀,浑身轻快,像卸掉了千斤担。
“走,回城。”陈瑜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朝来路迈步。
步子很稳。
“去向师傅稟报这一路的情形。”
况天佑嗓音清亮,目光灼灼,话一出口便带著股按捺不住的劲头。
眾人应声点头,转身朝叶安雪住处方向迈步。
刚迈出两步……
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
洞口深处传来节奏分明的脚步声,沉稳,不疾不徐。
“又来?”
“这会儿还有东西往外走?”
况天佑下意识攥紧陈瑜胳膊,往后缩了半步。
陈瑜没动,侧耳听了两秒,摇头:“不是怪兽。”
“是苍穹。”
“苍穹?!”
就是那个在洞口拦过他们、通体银灰、额生螺旋角的神兽。
马叮噹眉头微蹙:“他怎么又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