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一时怔住。陈瑜更是一动未动,连呼吸都滯了半拍。
阿尔里诺等了数息,见他未应,又重复一遍:“您,就是它要等的人。”
陈瑜喉头微动,却没能发出声音。
况天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,力道不重,却像敲醒一道门。
“你……是不是弄错了?”陈瑜开口,语速慢,字字清晰,“这剑不是我的。刚才那事,怕是哪里不对。”
阿尔里诺摇头,目光扫过在场几人:“此剑隨我征战千年,我死於沙场,它隨我入土。魂魄未散,只为守剑待人。”
“它不能埋在这里,也不能空悬於世。得有人將它重新聚拢、唤醒。”
“你们拼齐碎片那刻,我就醒了。起初动手,並非敌意……是试。”
“试你们能否近前,试你们能否承重,试你们能否让剑认主。”
“如今试毕。是你,合了最后一片,唤出了它。”
“请接剑。”
他將剑再往前送了一寸。
陈瑜略一頷首,隨即转向身旁:“碎片是大家一块找的。叮噹寻西岸,天佑破石阵,我不过最后凑上那一下。若论功劳,不该只算我一个。”
阿尔里诺平静接话:“你们每一步,我都看见。”
“但剑只应一人之召而起。他人触之无应,唯你合契。”
马叮噹忽而开口:“陈瑜,別推了。”
“谁拼上的,谁拿剑。我们一路闯下来,图的就是这个结果。”
“你不接,难不成让我们轮流捧著它回山?”
况天佑点头:“对。现在能唤它的,只有你。”
“咱们之间,还分什么你的我的?”
话说到这儿,再拒便显生分。
陈瑜伸出手。
“且慢。”阿尔里诺忽道。
他咬破右手指腹,血珠沁出,稳稳滴在剑柄吞口处。一瞬青光浮掠,旋即隱没。
“旧契已断。”他抬眼,“接下来,该换新主。”
陈瑜取匕首,在掌心横划一道。血线立现,他攥紧手掌,任血珠滚落,正正砸在同个位置。
光起。
不是一点微芒,而是骤然迸发的银白,如潮水漫开,映亮每一张脸。
尚方宝剑离手而起,悬於半空,绕陈瑜身侧三匝,剑尖微颤,似在丈量、辨认、確认。最终停驻在他正前方,剑身微倾,如同俯首。
眾人屏息,齐齐望向阿尔里诺。
他只说:“它在认你。”
“伸手,握紧。”
陈瑜照做。
剑柄入手冰凉,却在掌心微微一烫……像一声回应。
光芒褪尽,尚方宝剑稳稳落在陈瑜掌中。
“交接完成。它现在归你了。”
“我的事办完了,该走了。”
阿尔里诺从半跪的姿態起身,朝眾人略一頷首,转身散作细碎光尘,如山洞深处那些异兽消逝时一般,无声无息。
陈瑜掂了掂剑身,剑鞘微凉,沉而有骨。
“活了几千年的东西,果然不一样。”
“没出鞘,手心早已发烫。”
况天佑凑近一步,眼睛发亮:“快给我摸摸!”
“让我也试试它到底有多硬气。”
话音未落,手已伸到半路……
尚方宝剑忽地一挣,自行脱手,“嗖”一声滑入鞘中,严丝合缝。
“哎?”况天佑愣住,“它自己钻进去了?”
他立刻去拔,手指扣紧剑柄,胳膊绷紧,纹丝不动。
“怎么卡死了?!”
马小玲抱著臂,语气平直:“它认主。只听陈瑜的。”
“別人碰都碰不稳,更別说拔。”
陈瑜伸手按住剑柄,轻轻一提……剑应声而出,利落乾脆。
况天佑不信,催道:“再塞回去!我来试第二次。”
陈瑜依言將剑推回鞘內。
况天佑深吸一口气,两手並用,肩背发力,猛拽……
剑鞘静立如石,连晃都没晃一下。
他鬆开手,搓了搓指节,嘆气:“……服了。”
马小玲瞥他一眼:“早说了。”
气氛鬆快了些。没人再绷著脸。
马小玲忽然抬眼扫了一圈:“女媧他们呢?”
没人。连衣角都没留下。
按理说,剑现之时,他们早该扑上来抢。可全程不见人影。
况天佑皱眉:“刚才全盯著阿尔里诺了,没顾上。”
“八成是溜了。”
“嘴上说合作,转身就跑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”
他想起之前那场假打……招式虚浮、脚步游移,连喘气都懒得喘匀。火气又往上顶。
马叮噹插话:“跑了更好。”
“省得我们一边应付怪兽,一边防著背后捅刀。”
“眼下剑在手,人齐整,比什么都强。”
况天佑转头问:“能走了吧?”
“这洞走到头了。”陈瑜环视四周,“来时的岔道都试过,没漏一条。”
“该拿的拿了,该见的见了。”
“可以收工。”
……
山洞外十里,密林边缘一处岩缝里,女媧三人蹲著。
沈育明压低声音:“真不管里面了?”
“阿尔里诺那身板,咱们仨加一块儿,不够他拍两下。”女媧靠在石壁上,手指敲著膝盖,“留他们在里头耗著,谁贏谁输,跟咱们无关。”
將臣望著洞口方向:“可任务没完成。”
“老大只让『看看有没有值钱货』。”女媧嗤笑,“最后一条道走到底,除了石头就是灰,连根毛都没冒出来。”
“夜如火太谨慎,咱们犯不著替他拼命。”
沈育明点头:“也是。”
將臣没吭声,但肩膀鬆了下来。
女媧拨弄著袖口:“陈瑜他们一时半会儿搞不定那傢伙。”
“叫什么来著?”
“阿尔里诺。”沈育明接得极快。
“对。”她弹了弹指甲,“就是他。”
“先离开山洞。”
女媧话音落下,眾人没再迟疑,转身跟上。
山洞待得不长,踏出洞口时,天边正垂著最后一抹橘红,光晕一寸寸沉下去,山影渐渐浓了。
“今晚就在这儿歇。”
“明早再走。”
没人提赶夜路。他们靠著洞口盘坐下来,衣襟沾著微凉的风。
將臣没吭声,直接坐在地上,背靠石壁,闭眼喘气。这几日钻山绕洞、来回折返,筋骨早绷到了头。
沈育明始终没开口。他斜倚一棵老树,眼皮低垂,呼吸匀长,像是睡著了……可睫毛偶尔颤一下,又分明清醒著。自打离开阿尔里诺镇守的那片地界,他只应过女媧一句:“阿尔里诺。”之后便再没吐一个字。
女媧早想问了。在洞中火光晃动时,在穿行暗道听见回声时,在沈育明突然顿住脚步的那一瞬……她都压著没问。此刻倒是时机,可话卡在喉头,不知从哪句起头。
她疑的不是他停步,而是停步之后那一秒的静默;
疑的不是他喊况天佑名字时没回头,而是回头前多拖了半拍;
更疑的是……他到底在怕况天佑死,还是怕自己活不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