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这孩子打小就是这个样……遇事不怵,事后爱吹,吹得越玄,心里越踏实。
毕竟,真挺过来了。
他也清楚,况天佑讲得有些添油加醋。
可那些事,確確实实发生过。
况天佑正说得兴起,手在空中比划著名,指关节一屈一弹,像在重现当时交手的节奏。他语速快,词句连著滚出来,生怕漏掉一个细节。
“师傅,我们在行宫里撞上那个妖妃了。”
“三两下就解决了。”
“哦?你们动作倒快。”
“真把妖妃给收拾了?”
叶安雪没打断,只顺著他的话往下接。她向来纵著这个小徒弟,听他说得眉飞色舞,自己也跟著挑眉、眨眼、微微张嘴……表情换得勤,况天佑就越讲越带劲。
“最后拼齐碎片那会儿,冒出个守城人,叫阿尔里诺。”
“最先露面的是尚方宝剑,光一闪,又没了。”
“紧跟著,阿尔里诺就站出来了。”
“这人不靠蛮劲,也不抢攻,脚下稳,出手准,跟以前碰上的都不一样。”
“偏偏这时候,女媧他们转身就走,连招呼都没打一声。”
“亏得陈瑜反应快,摸清他身法破绽。”
“用钢丝缠住他腰腹,贴身近逼,匕首连刺。”
“一下、两下……十来下之后,他身上全是洞。”
“他自己喊停,说『我降,別打了,真降了』。”
“师傅你没见他那会儿的样子,说话都发颤。”
“我当时就想,陈瑜这脑子,比刀还利。”
被点到名字的陈瑜没应声,垂著眼,手指无意识抠了下剑鞘边缘。耳根红得藏不住,连脖颈都泛起淡粉。
“后来阿尔里诺亲手把尚方宝剑递给了陈瑜。”况天佑收尾乾脆。
叶安雪没立刻答话,指尖轻轻叩著桌面,节奏缓而沉。她在想阿尔里诺这三个字背后有没有旧影。
“他长什么样?”她问。
况天佑顿住,挠了挠后脑勺:“这……还真没细看。”
陈瑜抬眼,声音平直:“个子极高,身形似人,但肩宽得离谱,脸上扣著青铜面具,纹路很深,遮了大半张脸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不像活人,也不像兽,更像……铸出来的。”
叶安雪頷首:“死者之都,我早年听过名號。”
“只是没想到,它和尚方宝剑拴在一根线上。”
“阿尔里诺八成就是剑的守者。你们胜了他,剑才肯认主。”
“尚方宝剑有灵性,歷来择人。”
“对,对!”况天佑忙接上,侧身朝陈瑜背后一指,“就那把……只有他能拔出来。我试过三次,剑鞘纹丝不动。”
“那就没错了。”叶安雪目光落定在陈瑜腰间,“剑已认你,除非你命绝魂散,否则旁人拿了,不过是一截冷铁。”
“就算女媧他们知道了,硬抢过去,也挥不出半分锋芒。”
陈瑜喉结动了动,肩膀略鬆了一线。
叶安雪忽然转了话头:“沈育明……也碰上了?”
况天佑点头,没绕弯:“见著了。他还在女媧那边,没动手,也没拦我们。”
叶安雪静了片刻,只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况天佑盯著师傅低垂的眼睫,没劝,只把话接过去:“师傅,他如今走的路,是他自己选的。”
“咱们管不了,也不必再管。”
叶安雪抬手揉了揉眉心:“是啊……教了十年的人,怎么就偏了呢。”
话音落地,他摆摆手,“罢了,今日不提他。”
贺齐文適时开口:“陈瑜,这剑能借我看看吗?”
“不拔剑,就瞧瞧剑鞘纹路,摸摸剑身脉络……总得弄明白它和山洞到底什么关係。”
陈瑜没犹豫,解下剑鞘,双手递过去:“贺叔儘管研究,缺什么您隨时说。”
贺齐文接过,掂了掂分量,笑了一声:“都说武人护剑如护妻,我可不敢怠慢。”
“三日之內,原样奉还。”
贺齐文话音刚落,
陈瑜率先笑出声,爽朗乾脆,其他人也跟著笑了起来。
晚饭吃完,马小玲打了个哈欠,叶安雪瞧见他们眼底泛起倦意,便没再多留。
“你们先去歇著吧,今天辛苦了。”
话刚说完,门口快步闯进一人:“先生,外头有位姓沈的先生求见。”
“姓沈?”况天佑一怔。
“该不会是沈育明?”
“他来做什么?”
山洞里那一幕立刻浮上心头……沈育明站在女媧身侧,目光沉静,袖口还沾著未乾的血跡。况天佑胸口一闷,抬手就去卷衣袖。
叶安雪伸手拦住他手腕:“未必是他。天下姓沈的不少,別急著下断语。”
“真要失了分寸,反倒落人口实。”
况天佑顿了顿,点头:“那劳烦师傅走一趟。若真是他……倒要看看他这回又打什么主意。”
“胆子不小,竟敢登门。”
叶安雪轻轻摇头:“来了就来了。他翻不出什么浪,我应付得来。”
转头又对眾人道:“你们去睡,不必等。”
况天佑张了张嘴,陈瑜已拍上他肩头:“信夜叔的。”
“你眼皮都快粘一起了,还硬撑?”
况天佑望著陈瑜,那眼神不劝不压,只有一股稳当劲儿。他喉结动了动,终是点了下头:“好。师傅小心些。若有事,喊一声就行。”
“放心。”叶安雪边走边答,“我还没老到让个毛头小子牵著鼻子走。”
他隨那小兄弟往后院前厅去了。
剩下四人站在原地,彼此对视几眼。
“看什么看?我不陪你们耗了。”马小玲揉著眼角,“真困了,先睡。”
她早打过好几个哈欠,只是碍著两位长辈在场,一直忍著。这会人散得差不多,话音未落,人已转身往楼梯口走。
她一动,其余人也忽觉眼皮发沉,接连打了两个哈欠。
“算了,睡吧。”
况天佑没再说什么,跟著陈瑜、贺齐文往后院厢房去了。
前厅灯亮著。
叶安雪踏进去时,那人正背对著门站著,身形清瘦,肩线绷得极直。只一眼,叶安雪就认出来了。
他缓步走近,在三步开外停住,鼻腔里哼出一声:“来干什么?”
语气冷,没半分温度。
沈育明闻声回头,脸上没什么意外,只微微一僵,隨即苦笑:“徒儿……自知不忠不孝。”
“既知道,还上门?”叶安雪打断他,“从你帮著夜如火他们伤天佑那刻起,我就没你这个徒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