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向来爱笑,眉目舒展,连训人都像在拉家常。可此刻脸一沉,眼角眉梢全绷紧了,声音也沉下去,像石板砸在青砖上。
沈育明愣住。
他记事起,叶安雪就没真正凶过他。哪怕他偷练禁术、闯祸误伤同门,师傅也只是嘆气,递一碗热汤,再讲一遍道理。
可现在这张脸,生疏得像隔了一层冰。
他心口发紧,却没再辩解,只拱手一礼,直入正题:“师傅,我来,是为天佑的事。”
“他……回来了吗?”
叶安雪眯起眼,不动声色:“没回来。怎么,你有他的消息?”
沈育明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:“没回来?”
声音劈了叉,尾音发颤。
他脚下晃了一下,退了两步,后腰撞上八仙桌沿,才勉强撑住身子。手指胡乱抓著桌角,指节泛白。
叶安雪盯著他眼角……一滴泪正顺著颧骨滑下来,没擦,也没躲。
他心里一沉。
……莫非这孩子以为天佑死在洞里了?
果然,沈育明垂著头,肩膀微抖,反覆念著:“都是我的错……都是我的错……”
再没別的字。
叶安雪心头一紧,刚要再问,沈育明却突然抬手掩面。
叶安雪目光一顿,隨即明白过来。
山洞里那场设局……沈育明引况天佑他们入险,又悄然抽身离去。此刻他怕是认定,人已回不来。
叶安雪脑中一闪:这孩子,如今和女媧一伙並无二致。可眼前这张脸,从小跟在自己身后喊“师傅”,端药、扫院、练剑时摔破膝盖也不哭一声……到底不是外人。
她没再逼问,只把声音放轻了些:“为何非走这条路?回来不行吗?”
沈育明缓缓抬头,眼眶泛红,视线落在她脸上,却没答话,只是慢慢摇了两下头。
“回不去了,师傅。”
“全都不一样了。”
“我对不住你们。”
叶安雪没接这话。况天佑他们昨夜已归,消息她压著没说……沈育明立场已定,若他知道人还活著,转身就报给女媧,后患无穷。眼下能省一事,便少一事。
沈育明抬手抹掉眼角,不再多言,躬身一礼:“天佑未归,弟子先告退。”
“您多保重。”
叶安雪頷首,没留人,也没回头,只等那脚步声远去,才转过身。
沈育明走得快,背影绷得笔直,可步子略乱,像踩在虚浮的地上。他得立刻回山洞……女媧几人正忙著別的事,顾不上他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,他不信况天佑真栽在阿尔里诺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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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声落定,叶安雪立在原地静了片刻。
沈育明这一趟,究竟图什么?只为確认人回没回来?未必。可人既已站到对面,师徒名分,也就断在这儿了。他可以心软,但不能容黑道入室。
她抬脚往陈瑜房里去,想把这事透个底。半路又停住……他们刚脱险,连日奔波,此刻正睡得沉。扰了觉,反倒伤神。
她拐了个弯,直奔实验室。
贺齐文必在那儿。尚方宝剑一到手,他绝不会等。
推门进去,果然见他伏在台前,鼻樑上架著副细框眼镜,指尖正拨弄剑鞘卡榫。镜片反著光,发梢垂在额角,衬得侧脸格外沉静。
叶安雪一怔。
贺齐文常年不戴镜,偶尔用,也只当工具。今天却仔仔细细扣好了,连镜腿都调得服帖。四十出头的人,看著仍像刚出校门的讲师,乾净利落,一丝不苟。
……念头刚起,叶安雪猛地掐住自己。
荒唐。
贺齐文是谁?解剖老鼠能哼小调、拿咖啡当水喝、凌晨三点给实验数据写十四行诗的疯子。斯文?那是假象。败类?倒算贴切。
他回过神,笑著走近:“老贺,忙得连眼镜都戴上了?”
贺齐文没抬头,耳尖却微动:“你进门站了三十秒,眨了七次眼,还嘆气。”
“怎么,”他终於抬脸,镜片后眼睛带笑,“又看我看得走神了?”
叶安雪扬手作势要打,临到近前收了力,只在他肩上轻轻一拍:“滚蛋。”
贺齐文摘了手套,顺手摘下眼镜,往白大褂口袋里一塞,把尚方宝剑托在掌心,递到叶安雪眼前。
“这玩意儿,不简单。”
“我翻了二十年古籍,头一回见它这种纹路……不是仿的,是活的。”
叶安雪见过贺齐文摆弄实验器具,也见过他翻查古籍、调试仪器、比对数据。
可他很久没见贺齐文脸上浮起这种神情……像捧著刚出土的活物,眼底发亮,指尖微颤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叶安雪目光一顿,顺势落向那把横置在桌上的剑。
剑鞘乌沉,无纹无饰,只在鞘口处有一道暗红蚀痕,如凝固的血线。
他没出声,只抬了抬眉。
贺齐文立刻起身,拖过一张木凳,拍了拍凳面:“坐。”
叶安雪依言坐下,背脊微直,双手搁在膝上,静等下文。
贺齐文清了清嗓子:“还记得人兽大战么?”
叶安雪点头:“老祖宗讲过的。打完那一仗,两族元气大伤,再没成规模地动过手。”
“时间太远,细节记不全了。”
“怎么突然提这个?”
贺齐文没接话,只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纸页,摊开一角……是某本残册的抄录页,墨跡深浅不一,边角捲曲。
“我查了这把剑的源流。”
他指腹划过纸面一行小字,“它铸成於大战末期。”
叶安雪目光一凝:“可它明明是从死者之都带出来的,阿尔里诺交到陈瑜手里的。”
“对。”贺齐文頷首,“阿尔里诺守著它,但不是造它的人。”
“大战时,双方灵力倾泻如洪,撞碎山岳,蒸乾河海。余波所至,熔岩为铁,星砂为刃,凝成数件器物……赤焰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赤焰?”
“嗯。”贺齐文把纸页推近,“古籍里只记了名字,没写形制。但灵韵特徵对得上:刃寒而內蕴灼意,鞘封而不掩躁动。它当年被谁带走、如何流落、为何入死者之都……没人写清楚。但阿尔里诺一族世代居於虎头山北麓,先祖极可能参与过大战收尾,得了此物,代代相传。”
叶安雪盯著剑鞘那道红痕,忽然开口:“所以虎头山近年灵气异常,並非地脉自发,而是它长期蛰伏所致?”
“正是。”贺齐文声音压低了些,“我测过三次。它的灵压没衰,反而在涨……像在呼吸。”
他顿了顿,身子前倾,声音几不可闻:“要是能析出一缕精粹,渡给陈瑜他们……往后遇险,不必硬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