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听著轻鬆,可没人接腔。
灵气乱涌的地方,从来不在荒山野岭,而在人堆里。
一个失控,就是塌房、昏厥、疯癲,甚至爆体。
这比虎头山棘手十倍。
叶安雪余光扫过眾人,最后落在况天佑脸上:“天佑,你状態行吗?跟不跟去?”
问得轻,意思明白:夜光村百户人家,人声嘈杂,情绪易扰,他刚试剑失利,未必扛得住。
况天佑扯了下嘴角:“师傅,我没事。”
“收拾好了。”
“也没那么金贵。”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摊开的右手……掌心纹路清晰,指腹还留著剑鞘磨出的浅痕。
刚才那阵闷气,確实来得快,也散得快。
不是不在乎,是不想拖慢节奏。
同伴没一句埋怨,他更不能赖在原地。
叶安雪抬手,在他肩上按了两下,没再多说。
他懂这个徒弟:输得起,也收得住。
不像沈育明……贏要贏到绝顶,输就碎成渣。
而况天佑,摔了,拍拍灰,接著跑。
叶安雪那儿没捞著半点鬆动。
他立马调转方向,朝夜如火那边靠了过去。
旧事浮上心头,叶安雪又轻轻吁了口气。
“行,你们过去多留个心眼。”
“陈瑜,带上你的剑,出发吧。”
“这一趟,该比虎头山顺当些。”
“毕竟刚得了件硬傢伙。”
陈瑜略一挠头,笑了一下:“好,那我们这就走。”
四人各自背好隨身物件,动身出发。
夜光村离得不远,车程没多久就到了。
刚停在村口,几人站在外头扫了一圈村子,並没看出什么异样。
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村落,安静,低矮,炊烟还冒著。
马叮噹眯起眼:“可村里人看著都挺正常,不像有灵气乱窜的样子。”
“难讲。”陈瑜说,“表象稳,里头未必平。”
“出了事,往往只在自家人之间传,外人连风都摸不著。”
“还是进去悄悄看一圈稳妥。”
其余三人点头。谁也没把眼前这份寻常当真……平静太满,反而像盖著盖子。
他们一起进了村。
一进村口,池塘边坐著个渔夫,正摊著小鱼乾。见四个生人进来,手上的竹竿顿住,目光立刻抬起来,不声不响地盯住他们,眼神里全是估量。
陈瑜往前走了两步,脸上带笑:“大哥好,我们是徒步路过,想找个地方住一晚。”
“村里有招待旅客的地方吗?”
后头三人没插话,只站在几步外,不动声色地观察渔夫反应。
那人听完,先是愣住,接著上下打量他们几回,见四人衣著乾净、神情坦然,才慢慢鬆了肩膀,抬手指路:
“顺著这条土路往前,第二个岔口左拐,有家小宾馆。”
“客房不多,自家腾出来的,凑合住。”
口音浓重,一听就是本地老住户。
陈瑜点头:“够了,两间標准间就行。”
道过谢,他转身招呼同伴跟上。
马小玲边走边问:“为啥非得住店?直接在村里转不更快?”
陈瑜脚步没停:“刚才进门起,就有三个人盯著我们看了。”
“一路走来,每遇一个村民,人家都侧身看过来,眼神直,不是好奇,是防著。”
“这种村子,进出的人少,面孔熟得能数清。我们一露面,全村就知道来了外人。”
“要是没名目地瞎晃,打听东打听西,反倒惹人疑心。”
“万一哪户丟只鸡、少坛酒,第一个被问的准是我们。”
马小玲一怔,隨即点头。她確实没想到这层……不是想不到,是没往细处想。
可陈瑜说得对:封闭的村子,外来者就是活靶子。出事不先怀疑你们,还能怀疑谁?
他们按渔夫指的方向走,在第二个岔口左拐,果然看见一家门脸窄小的宾馆,招牌褪了色,写著“夜光居”。
“开两间標间。”陈瑜说。
睡不睡不重要,落脚才是关键。
早一天摸清夜光村灵力波动的根子,就能早一天撤。
况天佑没吭声,只点了下头。
陈瑜进屋,又把徒步旅人的说法对老板讲了一遍。
老板爽快,当场登记,喊来小伙计拎包带路。
东西放下后,陈瑜隨口说:“出来一趟不容易,趁天亮,出去看看风景。”
三人应声出门,步子不紧不慢,像真来散心的。
村子小,消息跑得比狗还快。
他们这一路进村、问路、住店,此刻怕是已从村口传到祠堂了……
“几个外地人,说是走路来的,住『夜光居』,今晚歇脚。”
陈瑜心里踏实了些。
至少眼下,没人会半夜撬他们房门查底细。
可他边走边试,始终没触到一丝灵息。
虎头山还没进洞,灵气就往人脖颈里钻;
可现在,人已踩在夜光村的地皮上,却像站在一块死木头上,毫无感应。
怪。
但急不得。
白天人眼密布,一举一动都被记著。
硬闯、偷听、翻墙,只会让整村人绷成一张弓。
只能等天黑……等灯一盏盏灭,狗一窝窝睡,人一户户关上门。
那时,才是他们真正开始干活的时候。
陈瑜跨出宾馆门槛时,身后三人已悄然跟上。
他们收拾停当,一併下了楼。
这间客栈楼上住人,楼下营生……摆几张桌,烫几壶酒,煮一壶茶,便是村民吃饭歇脚、閒话家常的所在。人声不断,碗筷不歇。
况天佑边走边说:“要论消息来得快、靠得住,哪儿比得上这些地方?”他抬手朝楼下虚点两下,“茶馆、摊子、菜市口,人堆里扎得越深,听得越真。”
“人一端起碗,嘴就鬆了。饭没吃几口,话倒先倒了一箩筐。”
马小玲没接话,只微微蹙眉:“真有这么灵?”
她信不过这种路数,可还是跟了下来。
四人挑了靠墙角落的位置坐下……不显眼,却能把堂內动静尽收眼底。刚落座,叫了一壶热茶,便不再多言,只低头啜饮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邻桌。
陈瑜先前绕村走了一圈,回客栈后直奔二楼,没见著人,便猜他们在这儿。果然,在角落那张旧木桌旁找到了三个身影。他无声走近,拉开椅子坐下,压低声音问:
“在这儿等什么?”
况天佑没回头,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一叩:“等人开口。”
“听点实在话……夜里怪响、年轻人不见、灵气乱窜……哪句漏了,都算我们白坐。”
他顿了顿,侧过脸:“你转了一圈,有眉目没?”
陈瑜摇头:“村子里静得反常。一丝灵气也探不到。”
“咱们前脚进村,后脚消息就散开了。现在怕是连灶台边的老太太都知道,来了四个外地人,说是旅游,其实不像。”
“我连多看一眼井口都不敢。”
“传得比风还快。出点岔子,第一个挨骂的就是咱们。”
马小玲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著桌面。她本想回房补觉,硬被况天佑拽下来。坐了半晌,耳朵里灌的全是碎事:谁家婆媳拌嘴,谁家男人又喝醉摔了碗,谁家鸡昨夜飞进了隔壁院……琐碎得让人眼皮发沉。
她把茶杯往桌上一顿,水花微溅:“你不是说这儿能摸到线索?”
“可坐到现在,一句有用的都没听见。”
“再耗下去,天都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