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起身欲走。
况天佑却抬手拦了一下,目光已投向斜后方那桌:“別动。”
“听。”
话音刚落,隔壁便响起窸窣低语。
是个醉汉,身子歪向同伴,嘴唇几乎贴上对方耳廓:“你听说没?咱村最近不对劲。”
他说话时眼珠飞快一转,扫过四周,又迅速垂下……防的是人,不是风。
况天佑几人纹丝未动,手稳稳执壶续茶,热气裊裊升著,像真只是来喝茶的过客。
见没人注意这边,醉汉才接著往下说:“夜里总有动静,像是刮铁皮,又像拖麻袋……”
“前两天,阿坤、秀云,还有老李家的小儿子,接连没了影。”
“可没人敢嚷。”
……不敢嚷?
那他此刻为何偏要讲?
马小玲嘴角一抿,心知肚明:酒是胆,也是漏。
陈瑜指节悄然抵住桌沿。
失踪?
可进村时,路上行人照常走动,孩童照常追跑,连狗都懒洋洋趴著晒太阳……哪像丟了三个人的样子?
他忽然想起初见村民时,那些藏在眼底的戒备。当时只当是对外乡人的提防,如今再想,那戒备里分明还裹著別的东西:一种压著喉咙的慌,一种不敢对视的躲。
他不动声色,继续听。
邻桌那人果然惊得坐直:“真丟了人?”
“怎么丟的?谁看见了?”
“我前晚也听见响动,以为是野猫翻桶……”
“那咋没人报官?不找?”
“找?”醉汉嗤笑一声,摇头,“谁敢出头?你去问,人家只当你疯了。”
话到此处,再无下文。两人重又碰杯,笑声陡起,唱起跑调的山歌,仿佛刚才那段话从未出口。
四人静默片刻,目光相触。
马小玲率先起身,袖口掠过桌沿,带起一阵轻风。
其余三人隨之而起,脚步错落,却齐整如一,径直上了楼。
房门合拢,茶气尚温。
马叮噹盯著桌上那张皱巴巴的村图,开口问:
“如果人真是夜里丟的……那『夜里』,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算?”
“村子里有人不见了。”
“可咱们刚进村时,怎么没觉出异样?”
“跟別的村子没什么两样。”
马叮噹话音刚落,陈瑜也正琢磨这事。
他没接腔,只把目光垂下去,停在自己鞋尖上。
“是他们也在暗处查?”
“还是怕动静太大,反倒惊了人?”
况天佑话音刚落。
陈瑜却没接这个话头。
“村民没理由暗中查。”
他顿了顿,接著说:“他们只盼著快点弄清原委,早点把人找回来。”
“有没有可能……”
他忽然抬眼,“他们查过了。”
“查著查著,去的人自己也丟了。”
“怕得不敢再动,才按兵不动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静了一瞬。
马小玲直接问:“那些失踪,跟夜光村的灵力波动有关係吗?”
没人应声。
谁也拿不准是同一件事,还是两码事。
陈瑜开口:“光在这儿猜,猜不出结果。”
“今晚天黑后,我们出去走一趟。”
“白天那个醉汉不是说了?怪事专挑夜里出。”
“白天风平浪静,咱们只能等黑。”
其余人没异议,点头应下。
各自回房,静候入夜。
他们刚转身,陈瑜又补了一句:
“对了,等天黑前,谁都別出房门。”
“村里人对外来户戒备得很。”
“万一被盯上,反倒坏事。”
眾人一听,觉得踏实,纷纷应允。
回房关门,各守一方,等夜色压下来。
天一擦黑,陈瑜和况天佑刚起身,准备出门。
门外猛地响起敲门声……
“咚!咚!咚!”
“砰!砰!砰!”
乱、急、没章法,像用尽了力气砸出来的。
“救命!救命啊……”
陈瑜快步上前开门。
门外站著个穿旧布衣的汉子,脸色煞白,额角全是汗,手指死死扒住门框,一见门开,伸手就攥住陈瑜手腕,声音发颤:
“快!快跟我走!有人被拖进林子了!”
“就在客栈后头那片小树林里!”
话没说完,隔壁房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。
马小玲和马叮噹闻声而出,一眼瞧见这情形。
马叮噹上前一步,握住那人胳膊:“你再说一遍,谁被拖走了?在哪儿?”
男人喘著粗气,又重复一遍:
“我亲眼看见的……人被拽进林子!边拖边喊救命……”
四人互看一眼,陈瑜朝他一点头:“你带路。”
男人转身就走,脚步极快,头也不回。
可刚拐过客栈后墙,陈瑜忽然停住半步。
不对劲。
早上问路那位老农,说话带著浓重的本地腔,捲舌重,尾音拖得长;
昨夜登记时,客栈老板也是同样口音……在这村扎了根几十年才有的调子。
可刚才那人,字字清晰,平舌直送,没一点土味。
再想……
整座客栈十几间房,他为何单敲这一扇门?
真出了事,该找村长,该喊掌柜,怎会一头撞来寻几个外乡人?
陈瑜没声张,只把袖口往下扯了扯,遮住腕上青筋。
他跟上那人的背影,步子不紧不慢,眼睛却扫过两侧树影、脚下碎石、远处屋脊的轮廓。
越往林子深处走,光越少。
头顶枝杈绞成一片黑网,脚下落叶厚得吸脚音。
马叮噹斜睨陈瑜一眼。
见他神色如常,步子稳,手也没按上腰间符袋,便暂且按下疑心,只把右手悄悄搭上剑柄。
他想,等再走一段,若那人还不停步、不回头、不喘气……
那就该轮到他们问话了。
就在马叮噹走神的剎那,他猛地回头……
前面引路的男人,没了。
马叮噹脚步一顿,侧身望向陈瑜。
陈瑜也已察觉异样,目光扫过空荡的林间小径,开口便问:“你看见他是怎么没的?”
马叮噹摇头:“刚才脑子一晃,觉得哪儿不对……再抬眼,人就没了。”
后头跟著的马小玲和况天佑还不知出了什么状况。见前头两人停住,他们也立刻收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干嘛突然停下?”
“到地方了?”
“咦?”
“带路那人呢?”
“人呢?!”
况天佑原以为已至目的地,话刚出口,目光一扫,脸就沉了下来。
他再粗枝大叶,此刻也觉出不对劲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他把咱们领这儿来干吗?”
声音压得低,却掩不住发紧的喉结。
“別慌,先不动。”陈瑜语速平实,没加一句多余的话,“他既然带我们来,就不是为送客。”
四人立在原地,谁也没迈第二步。
陈瑜静听片刻,又扫视四周。
林子太静,只有蝉声钉在耳膜上。
他没觉出埋伏,也没闻到阴气或符灰味……可那笑声来得突兀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几人脖颈同时拧转,眼睛追著声源来回切。没人出声喊,怕惊起不该惊的东西。
等了半晌,树影晃动,枝叶轻颤,就是不见人形。
笑声骤停。
前方林隙里,倏然並排浮出三四道黑影。
不,是同一道影子掠得太快,在视网膜上拖出残痕。
“前面……好像有东西。”马小玲脱口而出。
她没说是人。这一路见过太多非人的轮廓……歪颈的、多臂的、影子里长嘴的……眼前这绝不是活人该有的动静。
陈瑜没立刻答话。
打退堂鼓?折返?还是往前咬住那道影?
另三人目光都落在他脸上,等一个落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