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许村长的话起了作用,又或许接连失踪已把人心磨薄了,他们离开祠堂时,太阳刚沉进山脊,街上人已走得七七八八。
卖糖糕的老汉推著车小跑回家;修鞋摊收了锤子就走;杂货铺铁门“哐当”一声落了栓;连平日蹲在桥头吹牛的老光棍,也抄起菸袋往巷子里蹽。
整条街空得能听见风扫落叶。
可那一夜,什么也没发生。
没脚步,没叩门,没异响。
陈瑜始终没感应到一丝灵气波动。
他们守在房里,静听窗外,结果一夜安眠。
次日清晨,洗漱下楼吃早饭。
刚踏到楼梯拐角,便觉楼下茶桌边几双眼睛齐刷刷抬起来。
有人低头咬耳朵,有人用筷子尖轻轻点著碗沿,目光却直直钉在他们身上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脸上沾了什么?”
况天佑抬手抹了把脸,眉心微蹙。
马小玲摇摇头:“没东西。”
“那他们干嘛一直盯著我们看?”
“不清楚。”
陈瑜也觉出异样……茶楼里七八张桌子,大半人搁下筷子不吃了,眼神直往他们这桌扫,夹菜的手停在半空,话说到一半就压低声音,指头还朝这边悄悄点。
四人匆匆扒完碗里的粥,起身就往村长家走。
刚拐进巷口,就见村长拎著搪瓷缸子从院门里跨出来,鞋带鬆了一根也没顾上系,一抬头瞧见他们,立马迎上来,伸手攥住陈瑜手腕:“可算碰上了!”
“正要去找你们!”
“出事了?”陈瑜问。
“一大早。”
村长嘆气,喉结上下一滚:“昨儿一宿太平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发沉:“可今早天没亮,就有人堵我家门口。”
“说你嚇唬人,说你是那边的人。”
“还说……”他摆摆手,“摊子收太早,少挣的不是钱,是活命的指望。”
陈瑜没接话,只等下文。
村长便道:“按你讲的,昨儿戌时起,谁都不准出门。小卖部拉了卷闸,烧烤摊收了铁架,连祠堂门口守夜的老李都回屋睡了。”
“结果一整晚,狗没叫,鸡没惊,连风都没刮过墙头。”
“今早一睁眼,就有人说:『没鬼,倒有鬼主意。』”
况天佑垂著眼,听那几个字绕来绕去……“帮凶”“蛊惑”“装神弄鬼”。他没出声,但指节在裤缝边轻轻敲了两下。
马小玲侧身避开一个端著空碗路过的大婶,对方目光擦过她耳际,又迅速別开。
一行人跟著村长进门。
堂屋地上站了四个村民,三男一女,围在八仙桌边。见人进来,那个穿蓝布褂的男人立刻扬声:“就是他们!昨儿喊我们关门闭户的!”
另个戴草帽的往前半步,手伸到半路被村长横臂挡住:“先听人说完。”
“听啥?”蓝布褂冷笑,“听他们再编个『今晚更凶』?”
“我摊子昨儿四点半关的!”草帽男人拍大腿,“平时熬到十一点,光烤串油钱就差二十!”
“我那杂货铺也是!”女人接腔,“进货单子都压在柜檯底下,少卖一天,帐对不上!”
“敲门声?没有。”
“闹鬼?没见。”
“死人?没出。”
“可人呢?”陈瑜忽然开口。
满屋一静。
他看著蓝布褂:“王老七,上月十六没回家,对吧?”
又转向草帽男人:“李二柱,十七號晨起没出工,泥瓦匠活儿撂在半截。”
最后望向女人:“你弟弟阿强,十九號挑水进山,桶还在溪边,人没了。”
几人嘴唇动了动,没吭声。
陈瑜接著问:“夜里,有没有听过拖东西的声音?像麻袋蹭地,或者铁链子刮青砖?”
蓝布褂下意识摸了摸后颈。
“还有,”陈瑜指指自己太阳穴,“是不是总在后半夜醒,明明困得睁不开眼,耳朵却特別清?”
草帽男人喉头一紧。
陈瑜没再逼问,只把话说完:“昨儿你们不出门,那人就歇了手。”
“不是没鬼,是他不敢动。”
“你们不信我们,行。”
“今晚照常开门、摆摊、巡夜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他目光扫过四张脸,“人丟了,別怪没人提醒。”
村长这时端起搪瓷缸,吹了吹浮沫,插进话缝:“吵归吵,饭还得一起吃。”
他掀开锅盖,白气腾起:“刚蒸的南瓜饼,趁热。”
“谁饿了,先垫一口。”
“別嚷了,都消停会儿。”
“一晚没动静,不等於之前的事没发生过。”
“小陈这话,站得住脚。”
“前头几天,村里不都出过同样的事?”
“昨儿夜里没撞上,不代表没在暗处盯著。”
“兴许就等著咱们鬆劲儿呢。”
“就像今儿大白天这么闹腾。”
“要是今晚再有人出门,他准会接著动手。”
“那咱们可就正中下怀了。”
几人虽打心眼里牴触这四个外乡人,但村长开口,谁也不敢硬顶。话音落,便有人接腔:
“行,冲村长面子,这次不计较。”
“可若接下来再没动静……”
“那就真是你们捣的鬼。”
“到那时,谁都拦不住。”
撂下这话,几人转身就走,背影绷得生硬。
村长搓了搓手,朝陈瑜他们赔笑:“真对不住,叫你们来帮忙,反倒受这份委屈。”
“他们不是坏心,是被钱糊了眼。”
“早些年可不是这样,你们別往心里去。”
陈瑜几人胸中火气未消,可村长躬著腰、话说到这份上,再绷著脸反倒显得小气。陈瑜只道:
“没事,换作是我们,怕也疑心。”
“既然眼下稳住了,我们这就出去转转,看看有没有漏掉的线索。”
道別后,四人出了村长家院门。
况天佑刚跨过门槛,脚步一顿,嗓音压得低却透著一股闷:“……什么道理?”
“我们守了一整夜,图什么?”
“就因为昨儿没出事,倒成了贼喊捉贼?”
“太离谱。”
马叮噹垂著眼,马小玲抿著嘴,谁也没应声。陈瑜抬手拍了拍况天佑肩膀,声音平缓:
“设身处地想,他们防著外人,不算错。”
“要是突然来几个不报来歷、不讲根由的人,扎在自家门口晃悠,你信不信?”
这话戳得准。几人心里清楚,可憋著的气一时散不净。
马小玲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,冷笑:“乡下人认死理,弯都不带拐一下。”
確实窝火……好意搭上来,反被当靶子架著打,谁都不舒坦。
陈瑜自己也喉头髮紧,但没表露。他转头问马叮噹:“东头晒穀场,你去看过没?”
马叮噹立刻接住话头:“我去。那边墙根塌了一截,底下土色不对。”
马小玲也动了:“西巷口那口水井,井绳新断的,我再去摸一遍。”
况天佑吸口气,把火气咽回去:“那我盯北坡坟地,昨儿巡到半路,听见树杈响。”
分工定下,四人各自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