骗人也该编个像样的理由。
可他没戳破,只把话咽下去,脚步迈得稳,背影瞧不出半分迟疑。
女媧目送他拐过墙角,嘴角一松:“这人,真好使。”
將臣盯著那背影,皱了下眉:“怪听话的。”
“隨他去。这事交给他,就成了他的担子。”
“要是砸了锅,老大头一个剥他皮。”
说完,他伸了个懒腰,打个哈欠:“睡去了。”
“连轴转几天,骨头都发酸。”
话音未落,人已拐向西厢,门也没关严。
屋里只剩夜如火一人。
他坐在椅中,目光胶在那座裂了横纹的炼炉上,像盯著一块失而復得的旧骨。
指腹缓缓蹭过炉壁冰凉的裂口,指尖停住。
炉子是他早年游歷所遇……那时还没结仇,没立誓,没被围剿镇压。
一位老匠人留他在工坊歇脚,见他驻足多看了两眼这粗陶似的炉胚,便笑著塞进他手里:“与你有缘,拿著吧。”
他当时嫌笨重,隨手塞进箱底,多年未启。
直到千年前那场人兽大战,他被逼入绝地,困在封印里,才偶然发现……这炉子,竟能熔掉镇压符文的一角。
炉子护住了他。
若非炉中散出那股力,他当场便已毙命。
后来破封时,也是这炉子撑住大半压力,才让他脱困如此之快。否则单靠他自己瓦解灵气,少说还得熬过几百年。
经此数劫,夜如火早已明白这炉子的分量。当初那位老者所言……“此炉堪比上古神器”,他如今信了。
可他没料到,自己竟扛不住上古神器的一击。
陈瑜那柄尚方宝剑劈来,炉身崩开一道裂痕。
夜如火抬手,指尖缓缓抚过那道细缝。接著运功试补,暗黑之力层层灌入,却如泥牛入海,纹丝不动。他刚遭反噬,內息未稳,这一试,又耗去大半法力。额角汗珠接连滚落,呼吸微沉,肩背绷得极紧……他在硬撑。
他清楚,这炉子与他同源,皆承暗黑之质。而此刻,他自身尚且难復,更遑论修炉。
要復原,唯有一途:等女媧等人寻到下一座村庄,让炉子吸纳村民体內积存的阴浊之气,借势缓愈。待其自行弥合,他才能重拾修行。
这是一场漫长的等待。
夜如火喉头一紧,心口发闷。
他本已启程……按原定步调,再过些时日,人形便可重凝。
偏是昨夜陈瑜突袭,打乱一切。
眼下,他只能先守炉。
念头一转,对陈瑜的恨意又添一层。
他想不通,自挣脱封印以来,为何步步受阻?
是金蝉花被截?
是山洞中尚方宝剑失手?
还是眼下这村子的事再度横生枝节?
桩桩件件,全被陈瑜他们撞破、搅散、掐断。
夜如火齿关咬死,下頜绷出冷硬线条。
他在心里默念:等我功成那日,一个都別想囫圇著走。
你们且再鬆快几日……
欠我的,连本带利,一笔笔,全得还清。
……
况天佑回到叶安雪住处,將村中事一一讲明。叶安雪、贺齐文听完,各自沉思。他不多留,转身去了后山。
在村里那几日,他反倒不觉焦灼。满心只繫著夜光村、夜如火、失踪青年,事事压著,倒腾不出空来想自己。
可一踏进院门,四下安静下来,那件事就浮了上来:尚方宝剑的灵力,进不了他的经脉。
他不想拖累眾人,更不愿把这份憋闷摊开来讲。
於是独自上山,闷头苦练。
没人指点,无人护持,全凭一股狠劲往里撞。
一个下午过去,他浑身湿透,剑拄在地,双手撑膝,大口喘气,胸口起伏如鼓。
他心里清楚……这么练,收效甚微。
若有个人陪练、引路、校正,会快得多。
可他拉不下脸。
正想著,眼前忽地落下一双鞋。
黑布面,灰裤脚,针脚细密。
况天佑不用抬头,就知道是谁。
他抹了把汗,直起身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有事找我?”
陈瑜没绕弯。他知道况天佑在意什么,也明白对方为何躲著练。不点破,只顺势递出一条路:
“你那增肌丸,不是能提功力么?”
“改良版我们几个都用过,见效快,没反应。”
“不如你服一粒,再让贺叔帮你测测法力涨没涨?”
“总比这么干耗强。”
话音未落,况天佑已从树边弹起,动作太猛,差点撞上陈瑜鼻樑。
他双眼发亮,语速飞快:“对!增肌丸!”
“我怎么把这茬忘了?”
“真该敲敲脑子……”
说著真抬手拍了下后脑勺,隨即一把攥住陈瑜肩膀,用力晃了晃:
“走!现在就去!”
“你真行,陈瑜。”
话音未落,况天佑已转身冲向自己房间,脚步带风,没等陈瑜应声,人影就没了。
陈瑜站在原地,看著那道疾驰而去的背影,微微一顿。
……刚才还靠在树干上喘气、连站稳都费劲的人,真是他?
他轻轻摇头,嘴角略扬。
“还是个毛孩子。”
况天佑撞开房门,直扑书桌旁的老式木柜。抽屉全被拉开,柜格翻得七零八落。他记得清楚:进虎头山前夜,在山洞入口处,他连夜改出了增肌丸的强化方子;进洞时揣了整整两小瓷瓶,后来分给陈瑜几粒,返程后把剩下那些连同书包一起塞进了衣柜最底层。
手探进柜角布袋,指尖一触到硬质小瓶,他就鬆了口气。
拧开瓶盖,倒出一粒,仰头吞下。其余收好,塞回原处,顺手擦了把额角的汗。
估摸著药性该起了,他转身就往实验室跑。
门是锁的。
他推了推,又用力一按,门开了……里面空著,实验台乾净,仪器静默,连盏灯都没亮。
“贺叔不在?”
他折身下楼,直奔大厅。师傅叶安雪向来爱坐在客厅藤椅上看旧刊,若贺齐文不在实验室,十有八九在这儿。
果然,刚踏进客厅,就见叶安雪和贺齐文並排坐著,叶安雪正指著一份手稿比划,贺齐文低头听著,两人神色轻鬆。
叶安雪抬眼看见他,先开口:“跑哪儿去了?”
“一下午不见人。”
“脸跟脖子全是汗,也不擦擦。”
况天佑没接话,几步上前,站定,气息微促:“师傅,贺叔。”
“我刚在后山练功。”
停顿半秒,直接转向贺齐文:“贺叔,您之前说我灵力不足,撑不住尚方宝剑的反噬。”
“可刚才陈瑜点醒了我……我做的增肌丸,能提法力。”
“我回屋吃了一颗,想请您测一测,看有没有涨。”
贺齐文眉梢微动,没说话,只看向叶安雪。
叶安雪却立刻接上:“这药是他自己捣鼓出来的,早些年就在试。基础版能固本培元,新版加了青冥草和雷击木灰,劲更稳,不烧经脉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况天佑,“他以前从不吃自己炼的药。”
贺齐文听完,只点点头,起身:“走,去实验室。”
况天佑立刻跟上。叶安雪也起身,三人一道穿过走廊,进了实验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