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踪的年轻人,他没提。
不是忘了,是没法提。
几条活生生的命,几个刚扛起家的肩膀,一句“没了”,谁说得出口?
小黄疯了。
村长请了三个大夫来看,都说受了大刺激,神志乱了。
药吃了,针扎了,人却越来越不对劲。
家里人白天要下地,夜里要照看老人孩子,实在腾不出整日守著他。
那天傍晚,有人看见他在河沿晃荡。
喊了两声没人应,等再找过去,水面上只剩一圈涟漪。
天黑得快,捞人时已晚。
他挣扎得厉害,死死攥著水草,把伸手拉他的人往水里拽。
不是失足,是铁了心要沉下去。
陈瑜听到消息时正在喝茶,茶水泼了一半。
他原以为小黄这种人,骨头硬、心肠冷,最擅自保。
没想到压垮他的,不是刀,不是火,是那一夜接一夜不敢合眼的念头。
夜光村的事,就此划上句號。
回到叶安雪住处,陈瑜没歇,直接开口:
“那晚我用赤焰劈开了化练炉,裂了一道口子。”
“但没碎。”
叶安雪听完,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:“那炉子,毁不了这么容易。”
“夜如火靠它吃饭,供它百年,早养出凶性来了。”
陈瑜望著窗外,声音低了些:“要是能连根拔了,倒也乾净。”
叶安雪说:“好歹能缓一缓。”
“你毁了那座炉子。”
“那就意味著,夜如火一时半会儿用不了它干那些勾当了。”陈瑜点头。
他接著道:“但得盯紧他们下一步动作。”
“等炉子修好,他们还会再来……不是夜光村,就是別处。”
眾人默然,脸色都沉了下来。
马叮噹问:“真没別的法子,彻底废掉它?”
叶安雪没立刻答,顿了顿才开口:“硬砸?强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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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向贺齐文。
这炉子,贺齐文拆解过、测过、记过三遍。
贺齐文摇头:“不敢断言。只知它经不起莽撞……稍有不慎,反噬比炉火还烈。”
“若能夺过来,最省事。”
“可夜如火现在手快、眼利、气足。”
陈瑜虽握著尚方宝剑,但对上夜如火,仍无十足胜算。
叶安雪说:“此人不能小看。”
“动手之前,务必想透。”
这点,大家心里都清楚。谁也不会拿命去赌一句『试试』。
陈瑜向来不轻敌。遇事先立三分戒,再动七分谋。
贺齐文嘆口气:“这事,暂且按下。”
“夜如火那边也该歇口气了。”
“短时间,不至於再动手。”
他话锋一转:“夜光村善后如何?”
“普通人见不得这些。”
陈瑜答:“村长明白事理,手脚也利落。”
“我留了联络方式。有难处,他会找我们。”
“妥了。”叶安雪頷首,忽然笑出声,“几个毛头小子,倒把活儿干得周全。”
况天佑接话:“师傅,主意全是陈瑜拿的,我们照著跑腿。”
叶安雪又笑:“你倒实诚。”
他看得分明……几人里,陈瑜稳得住、压得下、扛得起。新得的尚方宝剑没让他飘,反倒更沉。
看著小徒弟跟这样的人並肩而行,他心头鬆快。
和沈育明当年,判若云泥。
他忽地问:“沈育明也掺进来了?”
况天佑点头,语气平直:“他在。”
没嘆气,没犹豫,也没多余情绪。
叶安雪却静了两息。
凡人遭殃,他痛;同门墮入歧途,他痛更深。
女媧跪在旁侧,將臣垂首,沈育明低眉敛目……三人一声不吭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夜如火一脚踹翻石案,碎屑四溅。
山洞里器物横陈,丹砂泼地,符纸撕裂。
怒火未泄,反而越烧越旺。
他盯住底下三人,声音像刀刮岩壁:“废物。”
“连个炉子都护不住。”
“早该听清那凡人胡扯?偏信他能牵制陈瑜!”
“结果呢?人没绊住,倒把正主引上门了!”
又是陈瑜。
他指节发白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这笔帐,我迟早跟他算清楚。”
女媧垂著眼,喉头微动,终究没出声。
她声音微抖,问:“老大,接下来怎么走?”
“炼炉裂了道横缝,原定的步骤还能照常推进吗?”
夜如火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。
“当然停……不然呢?”
语气一沉,火气反倒更盛。
“我派你们进山洞,图的就是那件东西。”
“结果空手而回,倒让陈瑜捡了把锋利得扎眼的剑。”
“这炉子再不修好,那小子怕是要骑到咱们脖子上喘气了。”
女媧垂下头,肩膀略缩。
这话她没法驳。
山洞里那一仗,確是他们失了先手,没截住人,反叫陈瑜借乱得了势……那柄剑出鞘时的光,至今想起来都压得人喉头髮紧。
“这几天先散开,摸一摸附近有没有藏得深的村子。”
“夜光村不能再用了,十有八九已被盯死。”
“等炉子补完,立刻重启。”
“但这次,手脚要严实,別再让陈瑜的人撞见影子。”
女媧听完,心头一滯。
他早料到夜如火不会收手,可连著几日奔忙、伏击、清点、撤退,骨头缝里都泛著乏。
想歇半日,念头刚起就掐灭了……不敢说。
只低头应了声“是”,跟將臣一併退出门去。
沈育明没进那间屋。
前一晚的行动他根本没参与,全程缺席。女媧他们也不知他去了哪儿。
所以接到新指令时,將臣忽然想起这个人。
“沈育明呢?”
“快一天没见著他了。”
女媧这才抬头,正要答,抬眼却见沈育明已站在廊下,朝这边走来。
他步子不急,眉间却浮著一层疑色:“出事了?”
“怎么都绷著脸?”
沈育明只在前夜远远缀过他们一段……躲在岩缝后,看他们围住村民吸食,看血雾升腾又散尽,之后便抽身离开。
昨夜无令,他没露面;昨夜的事,他也全然不知:陈瑜现身、阵法崩断、计划溃散……这些,他耳朵里还没钻进半个字。
女媧没接他的话,只把夜如火的吩咐原样甩过去:
“老大让找新村子,隱蔽些的。”
“先摸清底细,暂不动手。”
“等炉子修好,再动。”
沈育明听明白了……这不是商量,是派活。
可他心里直犯嘀咕:夜光村明明顺当,血源稳、路径熟、守备松,怎么突然就弃了?
他不敢提“吸食”二字,只换了个软口问:
“夜光村不好么?”
“之前不是一直顺么?怎的说换就换?”
女媧眼皮都没抬:“老大说换,就得换。”
“村里青壮差不多清完了,剩不下几个。”
“再说,他要的血,得换口味。”
“少囉嗦,办你的事去。”
沈育明点头应下,转身就走。
他信不信,脸上没露,心里早翻了三遍。
……人没清完,夜里还见著扛柴进村的后生;所谓“换口味”,更是扯得没边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