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门进屋,村长一眼瞧见王三的尸体,脚步顿住,呼吸微滯。
尸身僵冷,血已发暗结痂……看得出下手极重,也看得出恨意极深。
陈瑜他们回来前,曾用灵力粗略封了伤口、稳了形貌,免得过於骇人。
可即便如此,村长仍怔了片刻。
李直站定,声音很平:“村长,怎么处置我,我都认。”
事是他做的,话是他讲的,没推没躲。
村长苦笑两声,伸手按在他肩上,力道沉而缓。
“李直,別把担子全压自己身上。”
“说句难听的……王三落到这步,是他自己一步步踩进去的。”
“我猜,他早跟那伙人搭上线了,打算挨个把村里人骗过去。”
李直没吭声,只点了点头。
“这么说,你反倒是替村子除了个钉子。”村长嘆口气,接著道,“
村里出了这事,是无奈;可王三这条命,真不该算在你头上。”
“他爹娘那边,还有乡亲们,我来交代。”
“就说人是那伙贼害的,你当时也在场,但全程没动手……最后是陈瑜他们出手制住了局面。”
“王三的死,跟你无关。记住了?”
李直一愣,抬头看向村长。
他没料到会是这个说法。
陈瑜这时上前一步,语气篤定:“李直,不必自责。他这结局,是自己选的。”
“那天晚上,他从女媧庙回来,我就当面说过:我们能帮。”
“他没信,也没回头,转身又跟那伙人绑在了一起。”
“哄骗同村人、设局陷害、拿小天做饵……这些事,桩桩件件,他自己签的契。”
“今天这话,你知、我知、疯了的小黄也知。”
“可小黄现在谁的话都信不过,更没人信他。”
李直喉头动了动,慢慢鬆了口气,朝眾人深深弯下腰去。
“谢你们……要不是你们回来,我早被王三和小黄弄死了。”
“小天的冤,也永远翻不了。”
“过去了。”村长拍拍他后背,没再多劝。
转头问:“小天呢?”
“在里面。”李直掀开里屋布帘。
他把昨儿医生来看诊的事,一句不落地复述给村长听。
村长听完,眉头拧紧,没说话。
陈瑜没出声,只走近床边,俯身探了探李天鼻息。
片刻后,他直起身,望著李直,声音低而清晰:“李天……气绝了。”
李直其实早有预感。
可听见这三个字,身子还是晃了一下,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。
村长没说话,只是抬手,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。
陈瑜几人默默退到院中,留他独自守一会儿。
等李直擦乾脸出来,眼眶红肿,但站得直了。
他和村长並肩站在门槛边。
村长问:“小陈,你们接下来怎么打算?”
陈瑜侧头看了马叮噹一眼,才答:“事情了了,我们不留了。”
“剩下的……”
“要是村长能兜住,我们就先走。”
他无意掺和村里的善后。外乡人插手太深,反倒容易生隙。
眼下要紧的,是赶回去跟叶安雪、贺齐文他们碰头。
临行前,他把电话號码写在纸条上,递给村长。
“有事隨时打。”
村长攥著纸条,手有些发紧:“谢字都说腻了,真不知还能说什么。”
顿了顿,又低头道:“先前村民闹著赶你们走……我这个村长,没拦住,也没撑住。”
“结果出事了,还是你们掉头回来。”
李直也跟著上前一步,嗓音发哑:“对不起。”
“我知道是我弟弟和王三一起煽风点火。”
“可我当时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你们不记仇,还回来救人……我们心里,实在过不去。”
“这话不用提了。”陈瑜笑了笑,抬脚迈出门槛。
马小玲和马叮噹没接话,只点点头,跟了上去。
他们確实曾恼过夜光村的蛮横,可眼前这满屋狼藉、满院沉默,早把那点不快衝淡了。
人不是铁打的,气也不是永续的。
几句寻常话收尾,陈瑜摆摆手:“村长,我们走了,你们忙。”
“好,好!”村长连应两声,抬脚想送,又被陈瑜轻轻拦下。
“留步吧。”
几人身影很快拐过巷口,再没回头。
陈瑜抬手轻轻一摆。
“不用送了,这儿的事还没理清。”
“你们忙你们的。”
“我们在村里也住了好几天,路都认熟了。”
“不会迷路,放心。”
见他语气乾脆,態度明確,村长没再挽留。
“行。”他应得简短,声音里带著实打实的谢意。
心里却清楚:若没这几个人顶在前头,夜光村这次怕是真要栽进泥里爬不出来。
村长和李直站在原地,目送他们走远。
陈瑜他们也没琢磨村长回头怎么跟村民解释……那不是他们的活儿。
马小玲边走边嘟囔:“本来还想亲眼瞧瞧,那些人低头赔不是的样子呢。”
她脸上还掛著点未散的火气,之前被拦在祠堂外、被指著鼻子骂“外乡人多管閒事”的情形,她可记得牢。
陈瑜笑了笑:“行了,女侠,大人不记小人过。”
“记是记著的,”她哼了一声,“就是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这话一出,连一向绷著脸的李直都偏过头,嘴角动了动。
陈瑜收了笑:“剩下的事,轮不到我们插手了。”
“得赶紧回去,跟叶叔他们碰个面,把化练炉的事说透。”
他之前只粗略提过这东西,叶安雪他们知道名字,但不知份量。眼下夜如火的图谋已经露了底……炉子坏了,人还在。只要喘过这口气,下一次动手只会更狠、更准。
“嗯。”李直点头。
“对。”周默接得利落。
没人多问,也没人拖沓。
一行人出了村口,再没回头。
村长转身回祠堂,按陈瑜说的,把全村人聚齐。
事情不能掖著,话得摊开讲。不然风言风语照旧,人心照样散。
宗祠前,青砖地面被踩得发亮。
村长站定,嗓音不高,字字清楚:
“陈瑜他们来时说的话,句句属实。后来掉进坑里的,不是他们,是另一拨人。”
“他们本可以不管,可还是回来了。”
“炉子炸了,人死了,祸根断了……是他们拼出来的。”
底下没人接话。
有人低头抠指甲,有人盯著自己鞋尖,还有人悄悄抹了一把眼角。
谁心里都明白:若当初信一句、让一步、缓一缓,后面那些事,本不必发生。
村长扫了一圈,没催,也没嘆气。
只说:“这事该怎么定,我现在也说不准。”
“但眼下,威胁解了。”
“他们留了联繫方式,有事能找人。”
“至於以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打算请个懂行的师父,来村里走一趟。”
“祛祛晦气,清清场子。”
人群鬆了口气,窸窣声慢慢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