况天佑没看他,只快步上前,托住李直摇摇欲坠的身子。
李直眼神滯涩,瞳仁浑浊如蒙灰翳,忽然一颤,目光骤然清亮,直直望向眾人:“我杀人了……我亲手杀了人。”
他抬起双手,腕骨绷紧,主动递向陈瑜:“抓我吧。杀人偿命,该我伏法。”
马叮噹这时才开口,语速平实,不带起伏:“昨夜你弟隨王三、小黄去了西坡那片林子。”
“我们藏在树后,全程看见。”
“原计划是截人,可中途出了岔子,没能及时出手。”
“但你弟变成那样,確是因他们二人所逼。”
她顿了顿,侧身示意地上那具尸首:“一命换一命,算不得冤。”
王三仰面躺著,衣衫碎裂,胸腹间密布创口,血已凝成暗褐,皮肉翻卷处可见钝器反覆砸击的痕跡,死相僵硬,嘴角还凝著半截未咽下的惊叫。
马叮噹转向小黄,声调未变:“他骗你来,是怕自己被灭口。说到底,不过求活。”
“如今王三已死,小黄交不交出去,由你定。”
【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,101??????.??????超方便 】
她稍作停顿,补了一句:“今夜之后,那三人不会再踏进这村子一步。他们得另寻地方落脚。”
李直听完,没发怒,也没追问细节,只深深吸了口气,朝几人弯下腰去:“谢你们……真谢你们。”
声音低哑,却字字落地:“若没你们拦著,我早被按个『疯汉弒亲』的名头,抬去乱葬岗了。”
说到此处,喉结上下一滚,抬袖擦了眼角,又忽地抬头:“对不住……前两天他们赶你们走,我们谁都没吭声。”
“今儿起,你们別走了。跟我回屋歇著,天亮就一道去见村长。”
“得让他知道,是谁把这村子从坑里拉出来的。”
陈瑜刚要推辞,况天佑却已朝李直頷首;小黄也忙不迭点头,额头抵著地面,肩膀微抖。
两人目光灼灼,毫无敷衍。陈瑜便收了话头,只道:“那就叨扰了。”
一行人拖著王三的尸身,隨李直返家。屋里粗茶一碗,热炕半铺,眾人靠墙坐定,未多言,只等天光。
鸡鸣初起,李直领路,眾人步行至村东头那间青瓦老屋前。
“叩、叩、叩。”
门內传来趿鞋声。村长拉开木栓,一眼瞧见李直,再往他身后一扫,顿时睁大眼:“哎哟……小陈?!你……你们怎么回来了?”
李直跨过门槛,站定,开口便直入正题:“村长,昨晚的事,得跟您讲明白。”
“进来说,都进来坐。”
屋內土灶余温尚存,几人围坐。李直言简,句句踩在要害上:弟被害、王三设局、小黄从旁哄骗、自己失手毙敌……村长越听眉头锁得越紧,末了只问一句:“你人还好?”
李直摇头。
“没事就好。”村长鬆一口气,又急问:“照这么说,以后那些人,真不来了?”
陈瑜答:“短则半月,长则一月,他们不会再碰这村子。”
村长默了片刻,忽而看向缩在门边的小黄。
小黄浑身一哆嗦,脱口而出:“不关我事!全是王三指使的!他让我引李天过去,我没想害命啊……”
反反覆覆,只剩这一句。
“王三的尸首在哪?”村长问。
“在我家,我带您看。”
村长起身,临出门前又瞥了小黄一眼。
小黄张著嘴,还在喃喃:“真不是我……真不是我……”
村长轻轻嘆了口气,转身朝陈瑜几人歉意一笑,那笑里没有客套,只有疲惫与难堪。
陈瑜早习惯了这类场面。
“村长,我们先出去透口气。”
“有事你们先谈。”
他语气平实,没半点迟疑。
马叮噹也跟著应声:“嗯,屋里有点闷。”
村长脸上一热,忙说:“好,你们稍等,我跟小黄说两句话就出来。”
李直扫了一眼屋角蜷缩的小黄,又看了看门外天光,没多言语,抬脚跟了出去。
他信不过小黄。
不是全然不信,而是信不了……王三主使这事,小黄未必不知情;若真没那念头,怎会跟著往火坑里跳?
一想到李天最后的模样,他喉头便发紧。锅炉、铁门、那声没叫完的“哥”……这些早刻进骨头里了。
现在没人能劝他心平气和。村长要安抚小黄,他更不想听。
屋门合上,只剩两人。
村长蹲下身,手掌按在小黄肩上,力道不重,却带点沉:“小黄,没事了,谁也没怪你。”
“回去睡一觉,明早起来,什么都好了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他自己心里清楚:这村子已绷到临界。
失踪的青年人一个没见著,前晚今晨那阵呜呜声又响了两次,像钝刀割耳。要是小黄再疯,流言一夜就能掀翻整条街。
小黄没应。
他坐著,脊背僵直,眼珠定在虚空一点,瞳孔散得厉害。
村长伸手拍他后颈,又晃了晃肩膀。
小黄身子晃了,人却没醒。
“不是我的错……真不是……”
“黑老大……他站在锅炉边……手全是黑的……”
“李天被扛进去了……铁门『哐』一声关上了……”
声音低哑,断续,反反覆覆,像卡住的旧磁带。
村长蹲得更低了些,听清了每一句。
后颈泛起一阵凉意。
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开口。
起身时,裤脚蹭过地面,发出轻响。
门开,陈瑜和李直立刻转过脸来。
“小黄怎么样?”
村长摇头,眉头拧著:“人是清醒的,但神不守舍。”接著把那些话原样复述了一遍。
李直没说话,只把牙关咬得更紧,指节在裤缝上刮出几道白痕。
村长没再多提李天的事,只低声补了句:“这两天的事全压在他身上了,怕是嚇懵了。”
他搓了搓手,声音发乾:“这会儿,我真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。”
陈瑜点点头,没说什么宽慰话。
村长是本地人,眼界扎在这片土里,能撑到现在,已是不易。
“村长,实话告诉村民吧。”
“他们早晚要知道。”
停顿一下,他又说:“请几个道士或师公来做法,不必真驱什么,图个心安。”
村长怔了怔,隨即点头:“对!就这么办!”
他眼睛亮了些,像是抓到了根绳子: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转头看向陈瑜,嗓音发沉:“小陈,这次……多谢了。”
“要没你,这村子怕真要散架。”
陈瑜摆摆手:“我们本就是为这事来的。”
李直这时插进来:“小黄呢?还搁屋里?”
“先让他待著。”村长答得乾脆,“等看完小天,我亲自送他回家。”
顿了顿,又嘆口气:“说来也怪……他两天没归家,家里竟没人寻他。”
马叮噹接了一句:“是啊,连问都没人问一声。”
村长没立刻答,只是把烟盒捏扁了,纸边翘起来,像一道没癒合的口子。
“所以家里人连声都不敢出。”
村长一开口,眾人便心领神会,再没多问。
“那现在就去看看小天。”村长说。
李直点头,转身在前带路。
一行人径直往李直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