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。
所有的蔬菜,在大家手脚不停的忙活下,终於全部收尾。
咸菜压进了陶缸,酸白菜封了坛口,风乾的菜蔬捆成小把掛上了柴房的横樑。
新口味的辣白菜也稳稳的入了土窖,一批批归置妥当。
而晾晒场那头,蕎麦也比预想中晒得更快。
这也得益於近半年的天气异常,气温居高不下,这般燥热乾爽的天气,倒是帮了大忙。
原本需要三到五日才能晒透的蕎麦穗子,三日便已干透,今日一早便开始打籽。
长工们在晒场上挥动连枷,一下一下地敲打著晒透的蕎麦捆。
籽粒噼啪作响,纷纷脱落,铺散在晒场的青石板上,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光。
打出来的籽粒,还需摊开再晒上一两日,等彻底去尽水分了,方才能筛簸清杂、归仓入库。
照这个进度,明日再晒上一天,傍晚便可以收起来了。
而后日,便是起收红薯与土豆的日子。
这时间错得真是恰到好处,蕎麦与蔬菜前后脚收尾,红薯土豆紧跟著上。
中间不留一日的空档,无缝衔接,天时地利,完美接上了。
**
入夜,萧家。
忙活了好几日,眾人早早便歇下了。
夜色沉沉的压下来,里屋的烛火还亮著,而窗纸上透进来一缕冷白的月光,斜斜地落在床榻边。
苏禾坐在床边上,萧征的一双大掌正不紧不慢地揉按著她的肩颈。
连日里下地干活,再加上醃菜、备料,苏禾这几日著实没少用力气,肩膀僵得像块石头。
这几晚,萧征都会在睡前为她揉捏一番。
农忙时节的辛苦,他再清楚不过。
这段日子,他在床上都老老实实的,半点多余的动作都不敢有,只当自己是个暖炉,踏踏实实的搂著人睡觉。
“媳妇,后日的收割,我已经跟老陆他们说好了,到时候他们几个都会来帮咱家起收。“
萧征手上不停,低声交代著。
“嗯,好。“
苏禾慵懒地应了一声,眼皮子耷拉著,语调软了几分,“我明日会提前备好食材。“
萧征顿了顿,接著道,“我估摸著,千户大人有可能也会过来瞧一瞧,到时恐怕要辛苦你多做些准备了。“
“好,我知道了,不碍事的。“苏禾的声音平静,眼皮子开始打架。
於她而言,多做一些餐食並不算什么难事。
萧征见她这副將要睡著的模样,嘴角弯了弯,手上的力道又轻了几分,由揉按改成了轻轻抚顺。
夫妻俩有一搭没一搭的又聊了几句,话头渐渐稀疏下来,屋子里的气息也越发绵软安静。
待苏禾浑身的酸软舒散开来,萧征这才轻手轻脚的將人安置好,两人相拥著沉入了夜色深处。
今夜是十月的最后一天。
入冬前最后一段时日,边关的夜已经开始降温了。
天穹高远,月色清冷,一轮將满的圆月悬在半空,將大地照得明暗分明,连田埂上的土坷垃都投下了细碎的阴影。
村边,那几十亩的红薯与土豆地静静地沉在夜色里。
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透下来,在垄沟之间投下一道道浅淡的光影。
田野间,偶有秋虫低鸣,隨即又归於沉寂。
守夜的长工提著灯笼,沿著田埂慢悠悠地巡了一圈,脚步声踩在硬实的土路上,咚咚咚地响了一阵,隨后渐渐远去。
灯笼的光晕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夜色的深处。
四下里重新归於黑暗与寂静。
片刻后,田埂不远处的一丛枯草后头,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。
一道黑影缩著身子,鬼祟摸向薯田。
他先藏在远处土坡后张望,足足等了好一盏茶的时间,確认田埂巡逻的守夜人走远了。
黑影才从草丛里起身,猫著腰,脚步轻得出奇,一步一顿的向红薯地靠近。
夜风吹过,枯叶沙沙作响。
黑影猛地僵了一下,缩著脖子四顾了一圈,见无人察觉,方才长出一口气,继续往前摸。
他弓著腰,一步一挪靠近地块。
终於摸到了地头。
黑影蹲下身,借著月色,视线落在眼前一片匍匐的红薯藤上,他伸手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一株,轻扯了下,却没能拉动。
於是,黑影重新俯低身子,攥紧藤蔓根部发力,这才將整株连根拔起。
“噗~“
土层鬆动,隨著一声闷响,藤茎连带著根系被整个扯了出来,泥土纷纷洒落。
而那根茎的末端,竟结结实实的缀著一长串饱满的红薯,足足有十几个。
红薯在月色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,沉甸甸地垂在藤茎上。
黑影愣了片刻,隨即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……这红薯还真是高產?!“
他把那串红薯托在手里掂了掂,沉得出乎意料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如今他们村子,这个冬天没种红薯的人家,仔细算起来,怕是不超十根手指!
那岂不是说……
这个冬天,旁人家家户户都有饱腹的粮食,就他家要饿著肚子硬撑了?!
一想到这,黑影的脸色在月光下阴晴不定,胸口憋著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。
他紧紧的咬著牙关。
不行,不能就这么饿著!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从手里那串沉甸甸的红薯,移向眼前那一大片静静铺展在夜色里的红薯地。
黑沉沉的,望不到头。
一株藤就能结出十几个...那这几十亩地全部起收,得是多少粮食?!
要是这些都是他家的就好了……
黑影眼珠一转,立时生出歪心思。
眼下夜色浓重,无人留意。
听说萧家后日就要开始起收了,今夜不下手便没了机会,倒不如趁夜多挖些红薯带回去!
想到此处,他压著窃喜蹲下身,徒手刨开泥土,准备偷挖红薯。
就在这时,山的方向,忽然起了动静。
先是一阵极低沉的声响,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密林间穿行。
枯枝折断,树梢震颤,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山腰处隱隱传来,由远及近,却看不见任何光亮,也辨不清究竟是什么。
隨后,那声响越来越大,越来越密,大地似乎都微微震了一下。
夜风骤然停了。
四周的秋虫同时噤了声。
田间只剩下那说不清来路的震动声,在沉寂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怪异,叫人后背发凉。
**
萧家,东厢臥房。
苏禾驀地睁开了眼睛。
屋里一片黑暗,她眼神却出奇的清明,没有半分惺忪。
她静静的侧躺了片刻,手指微微动了动,异能悄无声息地漫散出去,细细的感知著那个方向传来的气息。
下一秒,她猛地坐起身来。
“怎么了?媳妇?“
萧征被这动静惊醒,眼睛一睁,已是全然清醒,他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,满是关切与警觉。
苏禾转过头,压低声音,语气急促,“有情况!“
萧征眼神骤然一变,立马翻身下床,动作快得出乎意料。
他一把抓起搭在床头的外衣披上,顺手將枕边的军刀握在了手里,隨即转身將苏禾的外衣也一併取来,递到她手边。
“什么情况?我先去看看。“
“你先去叫醒阿骏,让他去把村长喊起来,多叫些人,直接去红薯地匯合!“
苏禾一边將外衣套上,一边快速叮嘱,声音压得极低,却透著一股不容迟疑的篤定。
“好!“
萧征二话不说,转身大步衝出了房间,脚步声在寂静的长廊里急促而有力,瞬间消失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