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,楚红回来了。
楚幼正在客厅里画画。
凌风带回来一盒彩色蜡笔,十二色的,他把蜡笔倒了一桌子,红的绿的蓝的黄的铺成一片,豪气万丈地说“隨便画,画完了我再让我妈买!”
楚幼从来没有这么漂亮的笔。
每一根她都非常的珍惜,生怕弄脏了它们。
她握著那根橙色的蜡笔,在白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,又在圆上面画了一片小小的绿叶。
然后小心翼翼的將蜡笔头上多余的顏色弄了下去。
橘子。
她画的第一个东西,是橘子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,
楚幼的手抖了一下,
橙色的蜡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,从橘子中间斜穿过去,像一个伤口。
“小楚幼!楚幼你在哪!”楚红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,又尖又利,“赶紧出个声,別逼我扇你啊!”
楚幼手里的蜡笔掉在了桌上。
她听出了那个声音。
只要这种声音一出来,从来不会有好事情。
要么是“去把碗洗了”,要么是“去把地拖了”,要么是突然的一巴掌扇过来。
楚幼赶紧从椅子上滑下来,小短腿迈得飞快,跑到客厅门口。
楚红已经站在院子里了,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灰色棉衣,头髮乱得像鸡窝,脸色蜡黄,眼圈发黑,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怎么睡觉。
“妈……”楚幼怯怯地叫了一声,“我、我在这......”
楚红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,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眼睛眯了起来。
楚幼穿著一件粉色的毛衣,是林芸前两天新买的,领口绣著两朵小花,像两个笑脸提醒著楚幼要开心。
袖子稍微长了一截,林阿姨说等她长高一点就好了。
她的头髮被仔细地梳过,扎了两个小辫子,一边一个,用粉色的皮筋绑著。
额头上那块创可贴已经撕掉了,痂也掉了,新长出来的皮肤嫩嫩的,比周围白了一圈。
“你他妈的倒是享福了哈!”楚红的声音很刺耳,刮的耳朵生疼。
林芸从厨房走出来,围裙还系在腰上,手上沾著麵粉。
她听见动静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赶紧迎了上去。
“楚红?你回来了。”林芸的语气不冷不热,“小幼这几天在我这儿挺好的,你不用担心。”
“担心?”楚红冷笑一声,目光从女儿身上收回来,落在林芸脸上,“我有什么好担心的?饿死了还省我的钱呢!”
林芸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接话,只是侧身让了让:“进来坐吧,我刚包了饺子,一起吃口。”
楚红没动。
她的目光越过林芸,扫过客厅。
餐桌上的果盘里摆著几个橘子和苹果,茶几上散著蜡笔和画纸,电视开著,正在放午间新闻,暖气和阳光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。
“吃什么吃!你把我家的门锁都给撬坏了,”楚红把目光收回来厉声说道,“我家要是丟了东西,等著我来找你算帐!”
林芸这时候真的生气了:“我告诉你!撬你门锁都是轻的,还丟东西!你家最贵的就是脸皮,现在都让你给丟没来!还腆著脸大言不惭的说这话!”
“你是怎么做母亲的!小幼在家都饿晕了!你干什么吃的!还有脸找我算帐!”
“是不是等我家远山回来,给你俩耳光就老实了!”
“不知好歹的玩意儿!虽然这是你的家务事,我无权插手。”
“但我告诉你,小幼要是再出现这种情况,警察管不了的话,老娘就叫我男人,非得拿棍子打折你的腿!你信不信!?”
一向温文尔雅的林芸这次真的是发怒了。
骂的楚红一脸懵,站在原地有点尷尬。
这个世界,警察估计管不了自己的家务事,但是男人打女人那可很少负法律责任的。
孰轻孰重楚红也不是纯傻子。
听完了林芸的一顿输出。
“咳咳......”楚红自知理亏,清了清嗓子缓解了一下尷尬依旧嘴硬著,“有男人了不起啊!我看谁敢动老娘!赔钱货!赶紧跟老娘回家!以后不许来她们家!真他娘的晦气!”
楚幼站在门口,两只手攥著毛衣下摆,使劲儿的搓著。
看著温柔的林阿姨发怒,自己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,甚至心里出现了一种的前所未有的感觉,后来楚幼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安全感。
她真的不想回去。
她想留在这儿。
这儿有暖和的被子,有能吃饱的饭菜,有温热的洗澡水,有林阿姨温柔的声音,有凌叔叔笑起来弯弯的眼睛,还有风哥哥.....
在这里自己的头髮也不会痒的厉害,更不会弄出令人害怕的小虫子。
凌风哥哥今天去学校了,还没回来。
他出门的时候还跟她说“小幼幼,你在家好好玩,画笔送你了。等我回来给你带学校门口的烤肠,可香了,保证香迷糊你嘻嘻嘻~~”。
“小幼!你个赔钱货!没耳朵啊你!赶紧给我滚过来。”楚红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小楚幼的思绪。
善良的林芸也不想让楚幼走,但毕竟自己不是她的亲妈,也只能跑去屋里,挑选了一袋最好的橘子塞到了楚幼的怀里。
嘱咐著楚幼,有时间来自己家吃饭,橘子不用省著吃,家里要多少有多少。
楚幼低著头拿著橘子,一步一步走过去,每一步都很慢,像是在丈量从天堂到炼狱的距离。
她走到楚红面前,站定。
“赶紧走!”楚红转身就走,没有拉她,没有回头,甚至没有看她一眼。
楚幼跟上去,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,朝林芸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林阿姨,谢谢您,谢谢您这几天对我的照顾......额....也谢谢您的橘子。”
她的声音很小,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这是她来凌风家第一天,林芸教她的。
那时候她说“小幼,別人帮你的时候要说谢谢”。
楚幼当时学了好几遍,嘴跟不上脑子,“谢谢”两个字怎么也发不准音,舌头在嘴里打结,急得眼眶都红了。
凌风在旁边笑她,学她的样子结结巴巴地说“鞋鞋、鞋鞋”,被凌远山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。
现在她说得很好了。
林芸的眼眶红了,又走了过去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楚幼的头:“小幼,有什么事就过来。阿姨家的大门,永远给你开著,乖昂~~”
楚幼点了点头,没敢再看林芸的眼睛,转身跑出了门,追上楚红的背影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