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暖又好奇的眼神很纯粹,很温暖,像一个科学家发现了新品种的虫子,蹲下来仔细端详。
楚幼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,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,和额头上那块创可贴。
“你谁啊?”男孩开口了,声音还有点奶气,但语气理直气壮,像这个家的主人。
楚幼没说话。
她不太敢跟陌生人说话。
“我叫凌风。”男孩没等她回答,自己报上了名字,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,晃著两条腿,“你是我妈捡回来的?”
楚幼眨了眨眼,没说话。
“你会说话吗?我妈说你四岁了,四岁的小孩都会说话了吧?你要是不会说话,那就是哑巴了,哑巴也能上学吗?”
楚幼终於忍不住了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:“会……会说话。”
“那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……楚幼。”
“楚幼?”凌风歪著头想了想,“哪个幼?幼儿园的幼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你名字真好记。”凌风笑了,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,“我叫凌风,凌是冰激凌的凌,风是颳风的风。我妈说这名字的意思是『凌驾於大风之上』,很厉害吧?”
楚幼又眨了眨眼,这次点了点头。
凌风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,走到茶几旁,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,又走回来,把橘子塞进楚幼手里。
“吃吧,甜的。”
楚幼低头看著手里那个橘子,橙色的,圆滚滚的,表面还有几颗没擦乾净的水珠。
她握了一会儿,没敢动。
“你不会剥橘子皮吗?”凌风蹲下来,拿过她手里的橘子,三两下把皮剥了,白色的橘络也一丝一丝地揪乾净,然后掰下一瓣递到她嘴边,“吶,吃吧。”
楚幼看著那瓣橘子,嘴唇动了动,咽了咽口水,没敢张嘴。
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水果,甚至说从来没见过水果。
在她的记忆中只有白粥,窝头,泡麵汤,偶尔会有一些麵包,像顏色这么漂亮,闻起来香香的东西,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吃,或者说是自己不配吃。
“怕酸?”凌风把那瓣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,腮帮子鼓鼓的,“不酸,甜的。你再不吃我可全吃完了啊。”
他又掰了一瓣递过来。
楚幼终於张嘴了。
橘汁水在嘴里化开,香气充斥著她的全身,甜得她眼眶发酸。
她真的不知道,这个东西会如此的好吃。
是不是给自己妈妈一个,她就不会再打骂自己了。
“好吃吗?”凌风笑嘻嘻的问著,“是不是跟健力宝一个味道。”
楚幼虽然不知道那个健力宝又是什么好吃的,但也努力的点了点头,大大的眼睛滚出了泪珠。
“你哭什么?”小凌风疑惑的皱起眉头,“不好吃?我就说有点酸嘛,我妈非说这是最甜的,回头我说她去。”
“好吃。”楚幼吸了吸鼻子,用手背擦眼泪,声音又轻又哑,“是甜的,好甜。”
“甜的你还哭?”凌风不理解,但他没有追问,只是把手里所有的橘子瓣全塞进楚幼手里,“这橘子可是我剥的啊,我爸说了,只有女孩子给男孩子剥橘子的。”
“今天我破例给女孩子剥了橘子,那不能白剥,以后得管我叫风哥!”
“在幼儿园和这个胡同,我罩你!提我的名字好使!”
说完凌风笑嘻嘻的將口中的橘子咽了下去:“那你慢慢吃,我去写作业了。你乖乖的,別乱跑,我妈说了,你以后就住我们家了,中午有红烧肉吃哦~~!哇,好香的,哈哈~~”
说完他站起来,拍了拍睡裤上不存在的灰,大摇大摆地走了。
楚幼慢慢的从沙发上坐了起来,手里攥著那几瓣橘子,看著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走向另一间房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不是因为难过。
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。
没有人给她剥过橘子,没有人把白色的丝揪乾净,没有人掰下一瓣递到她嘴边。
让自己的妈妈做出这样的行为,那更是做梦都没想过。
楚红只会把吃剩的东西扔在桌上,有时候是半碗泡麵汤,有时候是几块啃过的鸡骨头,有时候是咬了一口的馒头。
甚至实在太饿了,楚幼还喝了小半瓶啤酒,苦的自己吐了吐舌头,但也勉强咽了下去。
晕晕的感觉让她能暂时饿是什么感觉,甚至被妈妈发现了,挨打不会太疼。
但从那以后她不让楚幼喝了,不是担心对她的身体有害,而是怕被楚幼喝了浪费。
每次吃完之后,小小的楚幼还得搬著一个小板凳收拾著桌子,碗洗不乾净会被打,打完之后还得自己收拾残局。
四岁的楚幼,已经学会了用抹布擦地上的血。
不是因为楚红打得有多重,而是因为她自己的手太嫩,指甲劈了会流血,膝盖磕在桌角上会破皮,额头撞在墙上会肿。
她学会了用冷水冲,用纸巾按,用创可贴贴,贴不好的时候就用袖子遮住。
不要让別人看见,不要给妈妈添麻烦,不要让妈妈觉得自己是个麻烦。
这是楚幼三岁刚刚记事的时候就学会的道理。
但凌风家不一样。
刚刚让自己叫他『风哥』的凌风,他的眼神好温暖,长的也好漂亮。
比那些妈妈努力缠著的所谓的男人好看的多,虽然他同样是个小孩子。
林阿姨、凌叔叔、风哥哥。
他们会对自己一直好吗?
在后面的几天里,楚幼打消了所有对凌风一家的顾虑。
楚幼在这个家里住了七天。
七天里,她洗了三次热水澡,换了三次新衣服。
吃了七顿不重样的早餐,而且她才知道,人一天是需要吃三顿饭的。
每次吃饱的感觉真的是太好了,
甚至林妈妈还为自己买了一个小床,让她跟风哥哥一个房间,软软的被子,还有一种叫暖气的东西让房间非常温暖,她睡了自从她记事以来最好的觉。
不用担心半夜被叫起来打洗脚水,也不用担心半夜被拎起来被妈妈无缘无故一顿打。
她的脸上长了一点肉,没有了原来的惨白,开始粉嘟嘟的,额头的伤结了痂,手上那些淤青从深紫色褪成了青色,又从青色褪成了淡黄色。
第七天,楚红回来了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