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幼人生中最多的记忆就是疼。
不是摔倒了被妈妈抱起来吹吹的那种疼,
是那种从种有人拿钝刀在她身上一下一下割的疼。
四岁那年冬天,快要过春节了,她在家里饿了快两天了。
楚红已经三天没回来了,厨房里只有几片白菜叶子,冰箱依旧空空如也。
小小的楚幼够不到灶台,但就算够得到,她也不会开火,何况也没有任何食材。
她只能搬起小板凳,努力的爬到洗手池,对著水龙头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水,儘量的让自己不那么饿。
她知道,如果要是妈妈回来的话,听到自己又喊饿,肯定会少不了一顿打。
只有自己听话不闹,妈妈有时候会数著几张花花绿绿的纸,一手拎著酒瓶,然后笑嘻嘻的甩给自己一个麵包。
麵包的味道好香的,麵包真好吃啊。
小小的楚幼,用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。
安慰著自己:“好了好了嘻嘻,小肚肚乖肚肚不要叫了,一会妈妈就会带好吃的麵包来了哦~~”
“千万不要让她听到哦,如果让她听到了,妈妈会生气的。再坚持一下,再坚持.......”
安慰完了自己的楚幼,实在是没有力气了,慢慢的趴在沙发上,裹著一条不知道多久没洗的毯子,肚子咕嚕嚕地叫,叫到最后不叫了,整个人昏昏沉沉地睡过去。
醒来的时候天是黑的,屋里没有灯,窗外有一点点月光透进来,照在墙上那个被楚红喝醉后用菸头烫出来的焦痕上。
楚幼觉得自己可能要饿死了。
她想起前几天邻居张奶奶偷偷塞给她的一块馒头。
那块馒头已经凉了,硬邦邦的,她捨不得一下吃完,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地嚼,嚼到最后嘴里全是淀粉的甜味。
她吃了两天,吃完了,楚红还没回来。
她想去找张奶奶,但不敢出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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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红说过,不准她出门,不准她跟邻居说话,不准她让別人知道家里没吃的,说她丟人,说她是个赔钱货,说她活著就是浪费粮食。
从小的奶粉都是好心人捐助或者是邻居给的,但大部分都被楚红拿去卖了换钱赌博去了。
楚幼不知道“赔钱货”是什么意思,但她知道应该是自己惹到妈妈生气了,才会说出这个词。
因为楚红每次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表情都很难看,像她咬到沙子时的样子。
所以懂事的楚幼,为了不惹妈妈生气,从来不敢嚷自己饿之类的话。
只要是让楚红听的不顺耳,就会遭到一顿毒打和咒骂。
那天夜里,楚幼不敢喊饿,只能咬著毯子的一角,也不敢哭,她怕楚红回来看见她哭会生气。
就这样楚幼迷迷糊糊的快晕过去了。
如同井底听见井外传来的模糊声音,门好像被打开了。
那晚是是凌风的妈妈来的。
凌风家和楚幼家隔著一个胡同,楚幼后来才知道,是张奶奶实在放心不下,去敲了凌风家的门。
凌风妈妈找开锁的师傅给撬开的门,后来楚红还跟她吵了一架。
“老凌家媳妇,你来看看吧,小楚家那孩子,好几天没见出来了,我敲门没人应,我怕出事。”
凌风的妈妈林芸,是一家医院的护士,是个非常温柔的女人,说话轻声细语的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她找人撬打开了楚幼家的门。
屋里冷得像冰窖,有一股发霉的味道,混合著菸灰缸里没倒掉的菸头散发的焦油味,还有一些劣质白酒的味道。
楚红不在,灯没开,只有客厅角落里那盏小夜灯还亮著,照著沙发上缩成一团的楚幼。
林芸走过去,弯腰看见那张小脸的时候,眼泪当场就下来了。
楚幼的脸瘦得只剩下巴掌大,本来就白皙的脸皮现在更加的惨白。
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嘴唇乾裂,额头上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,是楚红之前喝多了,拿酒瓶砸的。
她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,还落在收拾酒瓶残骸弄的伤口。
“哎呦.....这、这孩子……”林芸的声音忍不住的再哽咽,她伸手把楚幼从毯子里捞出来,小小的一团,轻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。
像一只还没断奶就被母猫拋弃的幼崽,浑身冰凉,只有胸口还残留著一点微弱的温度。
楚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见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,她愣了一瞬,然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“我饿”,也不是“妈妈”,而是——
“阿姨,你別打我,我.....我会乖的,我、我一点也不饿。”
林芸抱著她,哭得说不出话。
那天晚上,楚幼被林芸抱回了家,开著她们家那辆麵包车跟凌风的爸爸凌远山,赶紧去了自己就职的那家医院,掛了急诊。
医生说是轻度脱水加严重的营养不良,饿的,给掛了瓶葡萄糖,又开了些营养剂,临走的时候嘆了口气,多看了楚幼两眼,什么也没说。
那种眼神,楚幼后来见过很多次。
同情的、怜悯的、无奈的。
她不喜欢那种眼神。
但她喜欢林芸,喜欢凌远山,喜欢他们的家。
凌风家的房子比楚幼家大了不少,地板是乾净的,踩上去不粘脚,也没有碎裂酒瓶的残渣。
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,不是烟味和霉味混合的那种,
茶几上摆著水果,不是空酒瓶和方便麵盒,
墙上掛著全家福,三个人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三颗挨在一起的太阳。
楚幼后来想,那大概就是“家”的样子。
而她的家,只是一个房子。
准確地说,是一个楚红偶尔回来睡觉、喝酒、对自己发脾气的地方。
楚幼第一次见到凌风,是在她被林芸从家里抱出来的第二天。
她躺在凌风家客厅的沙发上,身上盖著一条柔软的毛毯,毛毯上有洗衣粉的味道,淡淡的,像阳光晒过之后的棉被。
她的手上还贴著医院的胶布,额头的伤口被处理过了,贴著一块肤色的创可贴。
阳光洒了进来,让整个房间暖暖的,有一种非常安心的感觉。
客厅的电视开著,在播动画片,楚幼没看,她在看墙上那张全家福。
照片里的男孩比她大一些,穿著一件红色的小卫衣,头髮有点长,遮住了一点眉毛,但遮不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笑得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。
那个男孩正从院外走过来。
楚幼听见脚步声的时候,下意识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钻了进去,只露出半个大眼睛。
她不知道来的人是谁,但她已经学会了怕。
怕任何人的靠近,怕任何声音大一点的动静,怕突如其来的疼痛。
脚步声在沙发旁边停住了。
楚幼从毯子边缘看出去,先看见一双深蓝色的棉拖鞋,然后是一条藏青色的睡裤,再然后是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,最后是一张脸。
那张脸和照片里一样,眼睛很亮,嘴角微微翘著,带著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。
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不是那种“你好可怜”的眼神。
是温暖的好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