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常明来到法兴寺门口,目送著黄清芳两母女离开。
法兴寺很好、很静、很美。
但是,她们还有家。
儘管,家里的顶樑柱已经缺席了太久太久。
以至於周围的邻居都以为她是单亲妈妈。
黄清芳和顾常明约好了,明天会再来法兴寺,到时候,她会带著丈夫黄火土。
绑著也要把他绑来。
这一切都是为了女儿的健康著想。
顾常明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拐角处。
他转身,准备回观音殿继续晚课。
密教弟子的日课不能断,断了就是退,退一步比进一步容易得多,一旦开了头,就会一退再退,退到连自己什么时候丟了初心都不知道。
“你想成仙吗?”
一道空灵的女声止住了他的脚步
声音虚无縹緲,但却又带著无穷的诱惑。
顾常明停住了脚步。
没有回答。
“啪塔!”
一本黄皮书落在了顾常明的脚边,书的封面朝上,五个大字清清楚楚地印在发黄的封皮上:
《五狱成仙法》。
在这本书落下后,那道空灵的女声再也没有出声过。
就好像她只是来送书的。
至於看或不看、想或不想、修或不修,则是拾起者的事。
顾常明弯腰,將书捡了起来。
封皮的纸质很旧,但保存得极好,没有磨损。
他的目光简单扫过书上的內容:
寒冰狱、烈火狱、剖腹狱、剜心狱、拔舌狱。五狱对应五种罪业,五种罪业对应五种死法。完成五狱试炼,罪业焚尽,兵解脱壳飞升,成就尸解仙……
顾常明面无表情地合上书。
走进了寺庙,来到阿嵯耶观音殿前,来到殿外的焚香炉前,点燃一盏长明灯,翻开《五狱成仙法》,从第一页开始,一页一页地撕下来,叠好,放入火中。
从边角开始,看著它被长明灯的火焰,焚烧。
外道,安敢乱贫僧心境!
他很確定自己刚刚没有心动,但他在捡起书的那一瞬间,確实產生了一丝好奇。
不是对成仙的渴望,而是一个修行者看到另一个体系的理论时本能的求知慾。
在他皈依佛法僧三宝,皈依上师本尊护法后,除佛法以外的一切法门,皆为外道。
此乃三昧耶戒。
长明的火焰终將一本成仙法燃烧殆尽。
顾常明拍拍手,转身回观音殿里继续修行。
手拿起一本翻开几页的经书。
“咦?”
质感、厚度不对。
他没读过这本经。
准確来说,他不会诵经只诵到一半。
有一本翻开书页的经书摆放在桌前本来就不对劲。
顾常明將经书合上,露出了书名——
《十八泥犁经》。
不懂,没看过。
既然没看过,且读一遍罢!
“佛言:人生见日少,不见日多。善恶之变,不相类。侮父母、犯天子,死入泥犁,中有深浅。火泥犁有八,寒泥犁有十。入地半以下火泥犁,天地际者寒泥犁。有前恶后为善,不入泥犁。杀人盗人、欺犯人妻……”
十八地狱,万般苦刑,皆由业生,皆由己造,自作自受。
读完后,顾常明默然。
隨即,眉眼露出一抹笑意。
他做对了。
……
“你今天又睡办公室啊?”
“你那间办公室就那么舒服吗?特么的比厕所还臭!”
“每天加班也不回,老婆孩子也不管,每天就窝在你那勾巴办公室,有什么意思?工作之余,难道就不能挤出点时间陪陪你老婆孩子吗?你也不怕你老婆哪天带著孩子跟人跑了?”
李丰博光著膀子,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,看著在洗漱池无声刷牙的昔日搭档,一脸的恨铁不成钢。
然而,李丰博这话就跟对一个木头说一样,丝毫没有让黄火土心里有一丝的触动。
他早已经习惯被人如此对待。
被同僚排挤,被上级冷落,被妻子的眼神控诉,被女儿的沉默审判……
“淦!”
李丰博一拳打在黄火土胸口。
黄火土一声闷哼,不避不退,面无表情,收拾好东西就朝著外事组办公室里走去。
一进门,黄火土就遇到了两个不想看到的人。
准备来说,是不想面对的人。
黄清芳、黄美美。
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,黄火土先开口。
“我们今天,遇到了一位大师——”
黄清芳话还没有说完,就被黄火土不耐烦地摆手打断:
“那都是骗人的。”
黄清芳的脸立马就拉下来了。
“美美,你先出去一下,妈妈和爸爸有点事要谈。”
黄清芳转头对著趴在书桌上写作业的女儿吩咐道。
黄美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从他们两人的脸色中看出来现在的气氛有些浓重,想了想,顺从地抱著作业本走出了办公室。
她只是自闭,不是傻子。
趋吉避凶是人类的本能。
“你多久没有回过家了?”
在女儿出门后,黄清芳將门关上,反锁,走到黄火土的面前,质问。
“我说过,我办案很忙。”
“很忙?外事组有什么工作能让你一天到晚连家都顾不上?”
黄清芳往前逼了一步:
“你告诉我,你很忙,为什么每个月的薪水就只有那么一点?外事组,外事组,你办的什么案子?帮美国人找丟失的行李?给菲律宾劳工当翻译?这就是你忙到回不了家的理由?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说『对不起』有用那还要警察干什么?对嚯,你自己不就是警察,你告诉我,『对不起』究竟有什么用?!”
说到最后,黄清芳的语调拔高了很多。
好在门关上了。
门外,黄美美抱著作业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低著头看自己的鞋尖,两只脚一晃一晃。
黄火土不说话,沉默著,在角落阴影里无言,他想抽一根烟,但想到了等会儿女儿还要进来,掐灭了这个念头。
“你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她今天来这里的主要目的不是来和他翻旧帐的,这些旧帐翻了快两年了,每一笔她都记在心里,每一笔都还没清,但今天不是清帐的时候。
自从女儿因为当年的事失语自闭后,他们一家的家庭就开始濒临破碎,明明是彼此最亲迷的亲人,却渐行渐远。
她与丈夫分居守活寡,独自扶养女儿,她一直在试图挽救这段感情。
如今,好不容易得知了女儿身上问题的出处,她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放过。
“行,你说。”
黄火土这次没有再打断黄清芳的话,也由此得知了她们母女在法兴寺的经歷。
作为一名资深的警员,他对於顾常明的说法持怀疑態度,尤其是顾常明的身份,更让他显得不靠谱。
他很难不怀疑顾常明是不是擅长心理学,所以通过种种细节得知了他们家女儿的情况,於是在黄清芳面前展示,想要吸引其信教。
这些手段他在办案过程中见过太多次了,骗子总是比普通人更懂人心,和尚也不一定例外。
和尚都很会察言观色、能说会道、蛊惑人心。
黄清芳很相信那个和尚。
既然约好了明天见一面,那他就明天当著妻女的面揭穿那个和尚的真实面目,让妻子看清那个人的嘴脸。
至於仙人……
黄火土不由得回忆起来当年的那件事,他亲眼目睹射向女儿的子弹居然射向了绑架女儿的舅舅……
如果真的有仙人……